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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一百一十七

2025-05-30 作者: 初可

趙琮從開封來楚州這一路, 雖不暈船,身子勉強還能維持, 卻也一直冇能好好休息。

再從宮中帶再多的用具,歇息時宮中氣息再濃厚, 那也不是宮中。

如今到杭州,卻突然寧靜下來。儘管他與趙世?之間還尷尬著,住在趙世?的院子中,忽然便有了心安之感。

他回到院子後,寫了一些信,令人送到開封府,早早便用了膳、歇息。

即便不為那份尷尬, 單娘子也難得見兒子一麵, 他獨自在房中歇息,並不願打擾他們母子。

趙世?杭州的家中免不了也有桃花,染陶去剪了幾枝插瓶,放到內室中。

趙琮看著那瓶桃花發呆。

趙世?買來的那束桃花, 到現在也一直留在船上。

他不敢多看。

他們畢竟是那樣的關係, 以後還是少些曖昧舉動才行。他歎口氣,決心在杭州待個三兩日便回去。這次回去後,趙世?的宅子也修好了,往後他住宮外,自己住宮內,時日久了應該便好了吧?

他又想到這座宅子,的確如趙世?所說, 精致得很,隻是為何要叫“肖府”呢?單娘子姓單啊。但此事也不好拿去問,他想了會兒,猜想怕是當初為了隱匿,隨意用了個姓罷了。

他的身子困頓,胡思亂想一番,便沉沉睡去。

趙世?踩著夜色而來,在外守著的染陶見他過來,笑道:“小郎君,娘子可已歇下?”

趙世?點頭。

“陛下也睡下了呢。”

趙世?再點頭:“我看看他。”

“是。”染陶讓開身子,放心讓他進去。

南方宅子與北方宅子的格局有些不同,他其實有些怕趙琮睡得不好。他的臥房內也無隔窗,僅有屏風。繞過屏風,他先是瞧見床邊桌上,胭脂釉的細頸高瓶中,插有幾枝粉白相間桃花。

一見,他的指尖便有些熱。

他靜默片刻,走至床邊,撩開幔帳。

趙琮怕是剛睡著還未太久,睡姿還很優雅。他平躺著,手放置在被上,呼吸平緩。房內雖點了蠟燭,卻不多,燈光有些淺淡。淺淡的燈光下,趙琮的臉色到底如何,看得也不仔細。

自在船中那一幕後,他們倆似乎都因尷尬而再未互相打量過。

在與趙琮分開的那五年內,他其實好奇過,為何不到一年的時間內,他便被趙琮影響而改變至此?為何他連皇位都不要了?那可是他曾心心念念到死的東西啊,也是他再生後為之百般籌謀的唯一目的。

他又到底將趙琮視作什麼?

叔父?當然不可能。他們哪裡有血緣關係。

君臣?自然也不可能,他不願他們僅是這種關係。

他們的關係不止君臣,“君臣”這兩個冰冷的字眼怎能形容他與趙琮之間。

說來奇怪,他是個冷冰冰的人,心也是冷的,他寧願全天下的人都離他遠遠的。隻除了趙琮,他希望他與趙琮之間的關係,是天下獨一份的,是任何一樣詞語,任何一個字都冇法形容的。

回到東京,回到趙琮身邊後,他隻想著不惹趙琮氣,隻想著討趙琮的歡心,更想著如何才能立在趙琮麵前,助他,護他。

他已無時間去考慮他們倆到底是何關係。

多年未見,他忙著修補二人的關係,他要讓趙琮適應如今的他。

他有時會擔憂過分暴戾的自己會令趙琮不喜,他會刻意在趙琮麵前更乖一些,更可愛一些,就像十一歲時趙琮曾笑著讚過的那樣:可愛。

雖說他依然不懂可愛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但,大約,是個好意思吧。

他想,趙琮是喜歡這個樣子的他的。因為那時,趙琮每每看到他,都很高興,都會彎眼笑。

可是他有時又會擔憂這樣的他會顯得過分依賴趙琮,顯得有些軟弱,他怕趙琮不喜。

他甚至對自己都起了從未有過的困惑與不解。

不知不覺間,此刻,他回過頭去看一看。

竟然從十一歲遇到趙琮之後,從他將趙琮從後苑抱出來開口說話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不同。

他娘說,早已冇有家鄉。

他們真正的家人與家拋棄了他們。

兩輩子以來,除了最初懦弱時,他一直活得看似肆意與大膽,實際隻有他自己才知曉心底的迷茫。正是因為迷茫,當一切都冇了時,他比誰都更瘋狂地去抓住一切能抓的東西。

他本就是不該出生卻出生的人。

他的出生不似彆人帶有祝福與期盼。

甚至他的娘,雖然後來百般疼愛他,初時也難以接受他的存在。

可既已生為人,隻要還有神誌,有誰不渴望有個家,有個落葉歸根的地方。

或者說,那不是家,而是個令你一看便心安的地方,或者人。

他娘又說,杭州是她的家,東京也是她的家。

他,更是她的家。

他的家?

冇人給他,他得自己去找,去拿,去獲得。

趙世?這樣看著熟睡的趙琮,忽然也明白何為家。

有趙琮的地方,大約就是他的家。

也是他一心向往之的地方。

有了趙琮這個人,他大約就真能活得像個人。

可是趙琮這樣的人,誰不願意去靠近呢。

趙世?呆站在趙琮的床前,直到趙琮睡得越熟,睡姿開始不複優雅,趙琮側過身子,朝外而睡。他原本擺放在身上的手也往外伸來,一隻手被他壓在身下,另一隻已伸出床外。

趙世?才漸漸回神,他彎腰,小心拿起趙琮的手,想將他的手塞回被子去。

趙琮卻反手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再度熱起來。

他不由又跪到床榻上,更近地去看趙琮的臉。

難怪人們總說無知者才是最勇敢的。

他終於發現了他對趙琮的真正心思,可他又如何將這份心思說出口?

趙琮是否喜愛男子?即便喜愛男子,趙琮是皇帝,他有寵愛的宮妃,將來更有皇子。趙琮會為一個男子放棄天下?即便趙琮願意,他也不願意。天下一切皆不易,既生來便是皇族,更應好好擔起這份職責,若這份職責都擔不好,便是愧對百姓與天下,愧對這一生。

趙琮若不喜愛男子,怕是要厭惡他吧?往後還願看他?

若趙琮既喜愛男子,恰巧也喜愛他。

他們是名義上的叔侄啊。

他又如何與趙琮說他並非趙家人?告訴趙琮他的真實身份?他的真實身份涉及那唯一的秘密。知道他到底是誰後,趙琮還願信他?

趙琮怕也是再也不願見他。屆時,他說什麼,都是錯的,都是陰謀。

趙世?苦笑,撥拉一番,無論哪種境況,無論隱瞞亦或坦白,結局竟然都是一樣的。

他本是乾脆之人,也終於遇到難以抉擇之事。

他小心鬆開趙琮的手,趙琮卻還緊緊攥著,他低頭再看趙琮的手。

看了許久,他冇能忍住,低頭在趙琮的手麵上落下一吻。

他再抬頭,趙琮居然動了一動,他立刻僵住身子。

幸好,趙琮動作之後,鬆開了他的手。

他鬆弛了身子,再看趙琮一眼,到底起身。

這一回趙琮再冇有拉住他的手,他的右手似乎有些失落,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掩好幔帳,轉身出去。

幔帳內,趙琮睡得愈發香甜。

他又夢到上輩子的小時候,與父母同去海邊玩。這一回的夢,裡邊無有忽然而至的海嘯,也無有慌張的人群。隻有靜謐的海麵,以及他與爸爸、媽媽三人麵上的笑容。

夢中,他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奔跑在溫暖的沙灘上。

即便在夢中,他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隨後像是察覺到了冷,他自己將那隻被趙世?親吻過的手放到了被中。

似是無意中也要保存這個難得的親吻。

趙琮在杭州待了三天。

隔日用過早膳,趙世?便來接他出去逛街。

趙琮原本還在尷尬,也為趙世?盯著蘇妍多看幾眼而有些氣,可趙世?一進來,便大方道:“陛下,用過早膳,我陪你出去逛逛吧?”

他一愣,小十一怎的突然就變得大方起來!

趙世?索性坐到他身邊,再問:“陛下?”聲音和舉止竟跟往日裡一般!

趙琮盯著他看,莫名其妙摸他嘴唇的事兒就這麼給忘了?就這麼算完事兒了?

趙世?與他對視,眼神如同往日那般乾淨。

怎麼看,怎麼都是當真已經忘了的模樣。

趙琮敗下陣來,既趙世?都翻過這篇了,便說明他當真並非刻意,冇有其他意思。他怎好繼續這般彆彆扭扭的?

但是他心中隱隱也有些失落,原來趙世?當真並非刻意啊。

用完膳,他帶上人與趙世?一同出門逛大街。

往府外走的路上,地麵上落了一地的桃花。趙琮看向地麵上的桃花,心想,冇準真是那天的桃花迷了人的眼與心罷了。

兩人之間不複尷尬,兩人私自的刻意忘記,反倒再成全、完美了彼此的刻意,徹底變作無意。

反正船中那一幕,隻有他們彼此知道。

他們若忘了,那便真是忘了。

再無人記得。

趙琮在杭州的三日過得很舒心,玩得好,住得好,吃得也好。在街上,他隻要瞧一樣吃食多看兩眼,趙世?立刻便去買來。杭州的糕點實是太多,各式酥,蜜酥、滴酥,應時的桃花酥。更有各式糕,糖糕、栗子糕、豆糕。賣吃食的鋪子一家連著一家。

趙世?樣樣都買了,趙琮脾胃不好,不敢多吃,每樣隻嘗一口。

在這無人認識他的杭州街上,趙琮玩得當真有些忘我,不必去管他人的目光,更不管自己的身份與年紀,隻是也忽然變小了似的跟著趙世?到處逛。

他穿一身朱色長衫,身披月白的披風。趙世?著玄色衫袍,發上僅簪一根黑木簪。兩人站在一處,身上所著,明明是反差極大的兩種顏色,卻莫名融洽。

染陶在他們身後跟著,瞧小郎君帶著陛下四處找吃的模樣,不由也跟著笑。

尤其當小郎君新買來一樣吃食,陛下嘗了一口,覺著對口味,點頭說“好吃”時,他們兩人麵上一同露出來的笑容。

僅看,染陶都覺著渾身暖洋洋的。

若是……身後冇有那個總是跟著的蕭棠,染陶大約會更自在些吧?

杭州繁華,銀樓也許多,打出來的首飾比北方精致許多。趙琮買了許多帶給趙宗寧,也冇忘了錢月默,便連戚娘子等人的,他都買了。

他這個、那個地選了一圈,回身見趙世?與掌櫃的說話,他問道:“你看什麼?”

趙世?回頭:“隻是看看。”

“哦。”

其實裝作忘記也不難,例如今日,他們倆就跟那一幕從未發生過似的,玩得可高興了。但是靜下來,還是容易多想。

他索性也不再猶豫,直接從一旁的托盤內拿起一根簪,給趙世?看:“可好看?”

那一看便是男子束發髻所用。

趙世?笑著點頭。

趙琮很高興,立即對掌櫃的道:“這個也要。”

“好嘞郎君!”

最後付賬時,趙琮從染陶手中接過荷包要給,他來到這裡還從未真正買過東西。既來外地,無有束縛,自要體驗一番。趙世?怎能讓他花錢?趙世?早就命人記下賬,回頭去他們府上取銀子。

掌櫃的如實一說,趙琮有些泄氣,原來如今人家是這般買東西的。

倒也是,染陶身上帶的銀錢又不多,荷包中的銀子本也是不夠的。

他冇精打采地轉身出門,趙世?見他不高興,趕緊追著出去,說道:“陛下,前麵有家餛飩鋪子,做出來的小餛飩,皮薄,且透,湯清……”

他未說完,趙琮立即道:“去!趕緊去!”

趙世?看到趙琮這難得一現的活潑性子,心中歡喜得很,自是笑著直點頭,帶他往前去。

染陶笑著正要跟上,蕭棠“咳”了一聲,染陶不由又是低頭。

他們倆之間的些許事,其餘幾個熟悉的小宮女們都是知道的,她們嘻嘻說笑幾句,全部追著陛下跑了。

染陶站在原地,再度紅了臉龐。

蕭棠手抖地將手中東西遞出去:“這,這,我買了支步搖……”

“……”染陶再度低頭看腳尖。

而在不遠處的餛飩鋪子裡,趙琮將看著喜歡的口味全部點了一份,春筍餡兒的,鴨肉餡兒的,蝦仁餡兒的,另有薺菜餡兒的等等。

薺菜在北方少見,他已多年未曾吃過。更何況薺菜這種實則為野菜的食材,宮中根本不會用。

餛飩鋪子的老板手上靈活得很,不多時便將共八種口味的小餛飩全煮好,分裝在八隻白瓷淺碗裡,一一端上,又撒了一把小蔥,滴了幾滴麻油,說了聲“請用”,便再去忙碌。

趙琮今日玩得十分痛快,活潑性子收不回來,望著八隻碗,八種口味的小餛飩,也不知先吃哪個才好。

他先用湯勺喝了一口湯,隨意挑了一碗,舀起一隻餛飩吃,吃進口中發現是鴨肉的。

趙世?問:“如何?”

趙琮咽下去,點頭:“好!”

趙世?笑。

趙琮已經去嘗其他口味,手卻不夠用,他正吃著薺菜餡兒的,趙世?伸手遞來湯勺,輕聲道:“這是春筍餡兒的,十分鮮嫩。”

趙琮一時吃得痛快,忘了惦記規矩不規矩,直接張口吃進趙世?喂來的小餛飩。他咽下,再笑:“好!”

趙世?也笑,再舀其他口味的也給他吃。

染陶趕到時,便見不遠處的小桌旁,他們陛下低頭在自己吃餛飩。一旁的小郎君卻又時不時地將湯勺喂至他嘴邊,他也照樣吃進去。吃完後,兩人再對視一笑。

染陶忽然就冇再往前走。

其餘的宮女與侍衛因不打擾陛下,原本就站得遠,誰也冇瞧見。

染陶也不知是否錯覺,她覺著他們陛下與小郎君麵上的笑意,比這日漸濃厚的春意還要暖融融。

她其實有些不解。

但再多看幾眼,她也跟著他們一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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