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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一百一十四

2025-05-30 作者: 初可

親政以來, 趙琮也未忘記他從前便惦念著的州學、縣學。如今許多偏僻地方的縣城中,也已陸續建起縣學。淮南本就是讀書人眾多的地方, 人人都知讀書好,隻楚州一帶, 鹽場多,鹽民多,少了些許讀書氛圍,縣學有時都是坐不滿的。

趙琮將鹽場與縣學聯係到一塊,倒也期望能起到個互相扶持與進步的作用。

鹽城監的鹽場內,鹽民們陸續與縣衙簽著紙約。也正如趙琮開始所預料那般,因正常戶籍要交各樣稅, 遇上戰亂還得服兵役, 除此之外還得重新找營生。鹽民們深思熟慮後,倒是皆願意留在鹽場,畢竟做鹽戶,每歲有朝廷派發的鹽本錢, 且如今製鹽製得好, 製得多,家中孩兒還能念書。

京中大人更是說了,再不會有人貪他們的本錢,甚已處罰那些貪他們本錢的縣官,他們還有甚個不放心?

如今鹽民乾活滿是衝勁,鹽場內也十分太平。

趙琮又去看過幾回,還去看了一眼縣學。

鹽城縣的學堂倒是建得不錯, 牆邊種有蘭草與竹子,庭中種著許多桃樹。學堂中的教書先生告訴他,這是能結果的桃樹,結出來的桃子格外香甜,結果時摘下,拿去集市上賣,賺得銀錢,倒還能為學生們買些紙筆。

趙琮讚許點頭。

正是三月末,桃花還未落儘,孩童們讀書的清脆聲中,趙琮抬頭仰望灼灼桃花,倒是又露出一絲笑容。

他想,這應當是他來到這裡二十一年來,最值得紀念的一個春天。

鹽籍之事漸漸辦妥,鹽官之事還待慢慢處置,杜譽與錢商的信也從開封寄來。

杜譽自是自我檢討,並已主動閉門在家不問政事,稱一切待陛下回京處置。趙琮又看錢商的信,錢商先說新添官員一事,稱已派人從京中來楚州、揚州等地任職,請陛下放心。除此之外,便是與他說杜譽卸職一事,錢商倒是也堅信杜譽絕無行這般之事的可能,卻也冇有為杜譽求情,隻求陛下明察。

趙琮放下錢商的信,再去看杜譽的信。杜譽很聰明,主動先卸職,也毫不避諱他門生被牽連的事,請他徹查。

趙琮仔細看了好幾回杜譽的信,才將它放下。

錢商也做過主考官,可錢商幾乎無有門生,偏偏杜譽門生眾多。

杜譽當真十分聰明,知道他趙琮並不忌諱朋黨、門生,也知道他趙琮的底線,行得一絲不錯。

太聰明並非好事,聰明到琢磨他的心事本是好事,但是琢磨之後為自己牟利便不好。陷害杜譽的人也聰明,知道這麼攪一回,身為皇帝的他自會生出其他想法。

趙琮將兩人的信再度塞回信封中,往後靠去,長歎一口氣。

幸好鹽籍之事已辦妥,明日便與小十一同去杭州,能暫時歇歇腦袋。

趙世?與蕭棠將尾已收好,兩人從鹽場回來,路上,蕭棠猶豫半晌,開口道:“小郎君,我能否同去杭州?”

“你不去?”

“我去啊!”

“原本我就當你要去的。”趙世?騎在馬上,馬慢悠悠地晃著,他也顯得很是閒適,他回頭看蕭棠,“染陶姐姐還未明白你的心意?”

“……”

“買的花可送了去?”

蕭棠歎氣:“我硬塞給她,她怕是不喜歡,那絹花,才幾文錢。”

趙世?笑:“你怕是讀書讀傻了罷,送禮物予心愛之人,從來不問貴重,隻問意義。”

蕭棠一愣,暗自一琢磨,是這個道理啊!

趙世?再道:“染陶姐姐既未還你,肯定是喜愛的。”

蕭棠咧嘴笑,笑完又好奇:“小郎君,你連心悅之情都不懂,怎的知道這麼多?”

趙世?心道,活了這麼些年,冇吃過,還冇看過麼?看多了,自然就知道怎麼哄。他懶得解釋,而是一夾馬腹,加快速度。

到李家宅子後,他下馬正要去找趙琮,外頭佩刀的侍衛進來,看到他便道:“小郎君,有揚州來給陛下的信。”

怕是司朗的,趙世?朝他伸手。侍衛放心交予他,趙世?拿在手中隨意看一眼,一看,他便頓住腳。

上輩子司朗也是趙世晴的夫婿,他不喜魏郡王府,更是厭惡齊國公薑家,趙世晴卻對他好。他登基後,隻留了趙世晴與她娘、丈夫家的命,若不是趙世元與他嫡出弟弟實在是不得不死,他也會留他們一命。

司朗是真正的風雅之人,他見過不少司朗的畫作與字作,他認得司朗的字。

這信,不是司朗寫來的。

可從揚州來的信,不是司朗所寫,還能是誰?

定是那位狀元郎。

趙世?不由冷笑,他直接將信一把揉進手中。不論這易漁是想往上爬想瘋了,還是有其他目的,有他在,此人就彆想得逞。易漁眼中的欲望與企圖心太強,強到已經遮不住。

難怪總是垂眸不看人。

趙世?再冷笑,將紙團掐得更緊,抬腳往裡去見趙琮。

打點好這兒,他們原想從鹽城縣出發去杭州。

趙琮這些日子一直住在李宅,對李誌成的觀感倒很是不錯。他雖冇大本事,做這個守成的知州倒做得挺實在。念及李誌成的貢獻,趙琮決定先去楚州待上半日,看幾眼,再由楚州去杭州。

由鹽城縣去楚州行船,很是便宜,並不累人,趙世?也讚同。

往楚州去的路上,趙琮有些愧疚地對染陶說:“原想放你回一趟揚州家中,隻是時間上頭不寬裕。”他心中實際將染陶視為家人,才會抱有愧疚之意。

染陶立即驚道:“陛下怎能如此說!前幾日,得陛下恩典,婢子的爹娘皆來鹽城縣,已是見過一麵。婢子還見著了家中侄兒,爹娘雖已年老,倒也精神。且家中不愁吃喝,侄兒小小年紀已能背詩,婢子放心得很!陛下還給爹娘賜黃金,更賜書墨給侄兒,婢子一家都無比感念陛下。”

趙琮有心幫蕭棠,說道:“朕當真冇想起來,還是子繁提醒朕。”

染陶一聽,立即低頭,再度不說話。

趙琮看她隻插有一根金簪的發髻,暗想,甚個時候,染陶願意簪上蕭棠送她的茉莉花呢。他看著染陶看了會兒,緩緩收回視線,卻與趙世?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他們倆坐在同一艘船上,隻他與染陶說話,冇注意到趙世?。

趙世?坐在窗邊,一直靜靜地看他們倆說話。

他一回頭,可不就對上了。

趙世?也不慌張,更不驚詫,反而對他露出一抹笑意。

趙琮頓時便覺著有些口渴……他有時倒寧願趙世?對他時,跟對待外人那般凶神惡煞。

他反而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拿茶盞,染陶見他要喝茶,先拿起遞給他。他拿起茶盞,借喝水抬頭的功夫再偷看趙世?一眼,竟然還在看著他!

趙琮的手微微一抖,儘量平靜地放下茶盞,起身道:“朕去歇會兒。”

“婢子去收拾鋪蓋。”染陶說罷便去收拾。

趙琮也要進去,將要進去時,到底回頭,好奇問道:“你坐在窗邊,看什麼?”

“陛下,兩岸有桃樹,柳樹。我看岸邊柳枝,看水麵桃花。”

趙琮心動,也走至船窗邊,往外一看,果然如此。楊柳嫩綠的小芽隨風飄曳,桃花被風吹落的花瓣隨波蕩漾。

趙世?指向遠處:“陛下,那處是田地,你瞧,那是水牛。”趙琮看去,趙世?再指水麵,“百姓家中養著的鴨子,陛下冇見過吧?”他一副得意的樣子。

趙琮好笑:“說得你常見似的。”

趙世?但笑不語,再與他指著船外熙攘趕集的人群,船外叫賣吃食的老大爺,以及遠處碼頭邊上抱有滿懷桃花在賣的小娘子……趙琮看得有些癡迷,這些是他從未見過的,也是他一直想見的。

他看得目不轉睛,壓根不知趙世?看他也看得目不轉睛。

趙世?看他的眉毛,看他不時顫動的睫毛,看他的鼻梁,看他的鼻尖,再看他的嘴唇。春日天暖,船外是濃濃春意,趙琮的臉色比之尋常要好看許多。他的嘴唇不再是蒼白,反而有了紅潤之色。

他們的船隻終於行到碼頭邊,外頭抱花的小娘子一見窗邊趙琮的臉,立即脆聲道:“郎君!可要買花?幾日之後,今歲桃花就要落儘啦!十文便能買三支!”

趙琮笑。

“郎君!買去簪在鬢邊,好看得緊!”

趙琮瞧見這樣靈動的小娘子,倒也喜歡,轉頭就令人下去買花。船暫且停了下來,路遠與染陶正要下去,小娘子知道他是要買花的,從中挑出三支來,朝他揮手:“郎君!你瞧,我挑了三支最美的!”

趙琮再笑,笑著,便有春風路過,桃花上的花瓣被吹起些許,有幾瓣隨風晃晃悠悠飄至窗前。趙琮看那幾瓣花瓣,卻不妨有一瓣直往船中來,並貼在了他的嘴唇間。

他伸手就要拿掉。

一旁卻已伸出一隻手。

他回頭,以為趙世?是要幫他拿去花瓣,他朝趙世?一笑,花瓣眼看已要掉落。

趙世?卻伸手按住那瓣花瓣。

趙琮瞪圓了眼睛,直盯著他。

趙世?似是魔怔了一般,他的視線由趙琮的眼睛移至趙琮的嘴唇間。

趙琮的嘴唇比三月的桃花瓣還要美。

他的手指輕微使力,指腹隔著花瓣與趙琮的嘴唇觸碰。

趙琮反手死死抓住窗欞,腦中一片空白。

趙世?卻似愛上了這般行為,他似乎納悶至極,反而皺起眉頭,再去用手研磨趙琮的嘴唇。

正當此時,染陶與路遠已買了花,小娘子又高興喊道:“郎君!花給你的女使啦!”

趙琮猛地回神,他收回手,推開趙世?,狼狽地大步走進船艙深處。

他立刻翻身躺到染陶鋪好的船上,心跳卻如何也停不下來。

兩輩子加起來,他頭一回這樣狼狽。

趙世?要做什麼?!

趙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麼。

趙琮匆匆走進內室中,他才回神,他不解地低頭看手指,方才的觸感似乎還在。他再不解地看碼頭邊上小娘子手中那捧桃花,不知為何,他不願那些花再被其他人買去,他索性也走下船。

趙琮在床上躺了片刻,未見有人進來,他漸漸平靜下來,剛覺詫異。

染陶輕挑簾子走進,輕聲叫他:“陛下。”

趙琮睜眼看她,卻又是一愣,染陶懷中抱有一大捧桃花。她笑道:“小郎君下去將那位小娘子的桃花都買了來,當真好看得很!”

桃花枝用一根玄色的絲布係著。

染陶還笑:“太多,抱不過來,一時找不著絲繩,小郎君一上船索性解了腰帶來綁!”她說著,將花往前再遞了一遞,“陛下您看!”

趙琮看了,並看了許久,久久未出聲後,他再閉眼,輕聲道:“開船吧。”

“好!陛下,花呢,放在哪處?”

趙琮想叫她將花拿出去,卻不舍,終究道:“放在床邊。”

“是。”染陶將花擺在床邊的小桌上,又為趙琮理了理被子,才小心走出去。

船再度往前駛去,趙琮聽著水聲,河邊的人聲,腦中有些亂。

他再度看向床邊的桃花。

桃花美,卻不弱,離開枝乾,依然開得熱鬨。

這樣熱鬨的花朵就在眼前,趙琮愈發不明白,小十一,到底怎麼了?

桃花香氣淡淡,且綿長,如同薄薄的屏障,就在身前。

似乎真相就在它之後,可他不敢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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