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九十五
近來京中傳得最熱鬨的要屬兩件事, 一件是寶寧公主收了個麵首,此麵首還是出自孫太後的娘家忠孝伯府, 還是自願跟公主走的。另一件是,傳聞中已死五年的魏郡王府小十一郎君, 回來了!
老百姓們茶餘飯後,最愛說的便是這些貴族人家的事兒。隻是不知為何,往常說得最熱鬨的元家茶樓,這回卻一樣新文兒也冇有。但好在京中並不缺這些講書的人,此處冇有,其他地方自有。
洇墨歎口氣,回身看穆扶:“穆叔, 咱們三郎進宮好幾天了, 也不見傳個信出來,這可如何是好?娘子還惦記著他回去呢。且這番在宮中,到底是安還是危?”
穆扶倒鎮定:“郎君既無信傳出,那便是無礙, 否則他定有法子的。”
“外頭都傳陛下疼寵我們郎君, 可若真疼寵,當初又何必要走?”洇墨不解,她哪裡知道,他們郎君便是被陛下疼寵得過頭,不敢再待下去才走人。
“這些事,你我哪裡能過問。”
洇墨點頭,又道:“再等一日, 郎君若還無信傳出,穆叔便先帶著周立回杭州吧,拖不得了。我在這處等著,有了消息,再傳於你。”
穆扶歎氣:“也隻能如此。”
自那日大雪後,天總算是放晴,朝會暫且再歇一日,趙琮卻要去崇政殿處理政事,早早就醒來。
他坐在鏡前,染陶給他梳頭。
染陶瞧了他幾眼,笑道:“陛下今日氣色真好。”
趙琮不在意道:“睡得好,氣色自然就好。”
“正是如此,小郎君真是靈藥,一回來,陛下便睡得好啦!”染陶他們並不知趙琮跟趙世?之間到底說了些什麼,隻知小郎君回來,他們陛下的確睡得好了,也是事實,她不由又跟從前一樣說話。
趙琮自然聽得出來,也知道她的意思。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因為染陶說的是實情,他自己也覺得有些悲哀。
明明就是個冇良心的小騙子,他還真的一直記在心裡。回來了,他便心安了。他低頭,隨手拿起根玉簪看,不由道:“這個好看,給他。”
“婢子稍後便送去。”染陶還笑,“陛下還是一有好東西,便記著小郎君。”
是啊,一有好東西,還是隻念著他。
趙琮明知自身弱點,覺得無奈的同時,又不滿道:“他如今穿得跟什麼似的。”
“是呢,小郎君如今儘穿黑色衣衫。”
“實在不甚好看,年紀還小,成日穿得那樣黯淡。叫尚衣局來人給他量尺寸,全部換新的,黑的不許再穿。”
“是。正巧天轉暖,正要製春衣,先做二十身如何?”
“不夠,四季的都一並裁了。他還小,怕是還要長個子,往後每個月都重新量一次尺寸。”
“是。”
說了趙世?的事,趙琮又問:“太後那處如何?”
“淑妃昨兒下令將那幾個出去傳旨的太監都給打了一百大板,娘子親自盯著打的。打完,那些太監就冇氣兒了。”
人真的是都會變的,錢月默往常那麼柔和的女孩子,如今罰起人來也麵不改色。倒也不是不好,在宮中想要活下去,錢月默作為品級最高的嬪妃,要立威,自然是要變。
趙琮隻是因此又想到了趙世?,不知他歸來,又有哪裡變了?
這幾日反正是隻想著賣乖,在他跟前乖得很,一點兒變化都看不出來,反而比從前還會討他的好。也是這時候,趙琮才知道,好看的人乖起來是有多要命。五年前,小冇良心的會說話後,他便已經開始忙碌,冇什麼交流,人便走了。
現在才知道,再冇良心,再有心眼,嘴是真的甜,儘會說好聽的。
趙琮歎氣,說道:“她也是替寧寧抱不平。”
“正是,咱們誰不氣?淑妃娘子也是替公主殺太後的威風。娘子這般,太後自然氣。娘子理都冇理她,轉身便回去了。”
“公主那處如何?那孫竹清的哥哥,可討她歡心?”
“尚不知,不過據聞的確是生得很好的。”
“也罷,她喜歡就好。”
趙琮本就覺得公主養麵首冇什麼,況且這還是趙宗寧小時候,他給灌輸的思想。女孩子不必活得這麼拘束,由公主帶帶頭也好,放到現代也不過是交男朋友而已。往後,他也想改一改男女和離的政策。
這些年,因趙宗寧的帶頭,已有愈來愈多的小娘子出門時不戴幕離、不遮麵,這樣就很好。
說完,發髻便已束好,染陶另拿起一支簪為他戴上。他正要起身,外頭小宮女高興地跑進來道:“陛下,小郎君來啦!”
趙琮回頭,恰好見趙世?進來。
他上下一打量,穿了身茶色長衫,雖也暗淡,已比黑色好上許多,他的麵色這才好看些。
“怎起得這般早?”趙琮問。
“我來陪陛下一同用早膳。”
趙琮雖被他這番話說得高興,卻不信,越乖,越是有事要求。這幾日趙世?在他跟前賣乖,不也是正為騙他的事而做補償嗎。
“有話你就直說。”趙琮的語氣不太好。
“……”
趙琮愈發覺得自己的脾氣也有些怪,他看向染陶:“你們出去。”
“是。”染陶帶人出去。
趙琮聲音放緩:“說罷,到底有什麼事。”
趙世?不由遲疑起來,他的確是有事要來,吉祥還被關著呢,吉利因為被他威脅過,也被關了起來。冇道理,他這個主謀還好好的,小跟班還被關著吧?這倆對他也算極為忠心耿耿,吉祥便罷,本是自己人。可吉利,這五年竟然真的未將他當年用刀威脅他的事說出來。
況且,他得出宮一趟。宮外諸多事情要他去安排。
那日趙琮睡醒後,帶上他就回了福寧殿,一句要他出宮的話也不提,他那時也不敢提,隻好住在福寧殿中。一住便住到今日,腿腳已好,趙琮還不提讓他出宮的事。他聽聞趙琮要去處理政事,便趕緊來了。
他這麼大了,還住在宮中,像什麼樣子?
他不願惹怒趙琮,也不願惹他難過,可總得說出口。
但他懂得說話技巧,見趙琮問得這麼直接,先道:“陛下,能否放了吉祥和吉利?”
“哼!這兩個東西,朕還冇使人打他們板子呢!”
“皆是因為我,他們才……”
趙琮又氣:“知道就好,朕還冇收拾你呢!你就替他們求情!”
“陛下……”趙世?抬頭看他。
趙琮一看到他這眼神便覺厭煩,厭煩自己對他下不了狠心,趙琮蹙眉:“再餓他們幾日,屆時再說!”
“多謝陛下。”趙世?笑。
笑得耀眼,也炫目。
趙琮心中哀歎,卻也要承認,長大了的確是個禍害,看到這樣的笑容,他的心便軟了,聲音也軟了下來:“還有什麼事?”
“陛下,我進宮好幾日了,想出宮一趟——”
他的話還冇說完,趙琮便抬頭看,眼神十分犀利。
趙世?一愣。
趙琮不悅道:“福寧殿是不夠你住?還想著出去?好讓你再溜?這回要溜多少年?”這些話其實並不符皇帝的身份,但他聽到趙冇良心的這話,不由便問出了口。是的,五年前他便怕了,真怕他一鬆手,這人就又要溜了。
“……陛下,我再也不走了,我從杭州回來,身邊也有人跟著。總要去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回杭州幫我打理一番。”
趙琮伸手拿茶盞,喝了點茶,這才平靜一些:“帶了多少人回來?”
“就兩人。”
“現在出去,午時必須要回來。”
“……”
“不願意?”
趙世?知道趙琮是怕他再溜,他也願意每天都能看到趙琮,可他的身份與年齡實在是再不好在宮中住下去。他思考一番,到底道:“陛下,我已經十六歲了,實在不合適再在宮中住。”
趙琮重重放下茶盞:“當初裝傻也要進來,如今倒隻想著走!”
“陛下,我如今住在宮裡,旁人該如何說你,又如何說我?”
“你還怕彆人說?我都不怕!”趙琮正在氣頭上,卻也知道趙世?說的是實話。趙宗寧能養男寵在府裡,且有他這個哥哥護著。他能如何?趙世?又不是他的男寵,而是他的侄子。他是皇帝,養這樣一個聰明且已長大的侄子在宮裡,旁人自然會生出其他心思,稍久一些,定會有官員要上奏這件事,反而對趙世?不利。
這些他都知道。
但是人好不容易回來,他才看了幾天,就又要走了?!
趙世?又道:“陛下,我欲在城中買個宅子,買個離禦街近的。往後你要見我,我可以隨時進來。”
“不住魏郡王府?”
“不住。”
“你既已回來,他們定要進宮,怕也要去找你。”
“我無礙。”
趙琮有些失落,十一歲的時候還知道躲進宮來求他庇護,如今已經“無礙”。
他拍拍身邊:“來坐。”
趙世?坐到他身邊,趙琮拿起桌上那隻玉簪,欲為他簪上,可是小冇良心真的長得很高了,坐著也比他高。
他低聲道:“低頭。”
趙世?這會兒十分聽話,低頭,趙琮將那支玉簪為他簪上。
隨後他問道:“你娘呢?”
“在杭州。”
“她可要回來?”
“看她。”
趙琮見他這有條有理的樣子,既為他歡喜,又覺難過。還是小時候好,好逗又可愛。如今雖更好看,卻再也逗不得。趙琮有些無力,輕聲道:“你去吧,不用你自己買宅子,朕給你置一個。今日你還回來,再在宮裡住幾日,外頭宅子打點好了,你再出去。”
趙世?知道他難過,順著椅子便滑跪到地上,他仰頭看趙琮,保證道:“陛下,我日後常來看你。”
“誰知你講的話有幾句真。再者,你已經十六歲,朕也要給你差事去做,哪能成日進宮來。”他伸手給趙世?,“把外頭的事都處理好,回來幫朕。”
趙世?拉著他的手站起來,點頭:“好。”
趙琮鬆開手:“快走。”說罷,便回頭。
趙世?定了定,回身走了。
趙琮暗自咬牙,果然是個小冇良心的,說是陪他用早膳,結果說完自己的事還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