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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三

2025-05-30 作者: 初可

趙世?還當真冇法再動。

他這輩子自進宮後, 過得也是金尊玉貴。在杭州時,過得不比宮裡差, 宅子裡的花園子比趙宗寧公主府的都大。

到底在雪中跪了十個時辰,衣服早已被雪水浸透, 甚至已成冰,而他的雙腿更是被厚雪掩蓋。聽聞趙琮叫他進去,他大喜,立即便要起身,卻壓根站不起來。染陶心疼地令兩個大力的太監上前將他架起來,趙世?這才發現,雙腿已完全麻木。

他苦笑。

他這回真不是故意施苦肉計, 他是真想求得趙琮原諒。

但他現在不得不被太監架著才能立起來, 即便立起來也動不得。他現今長得高大,也不輕,兩個高壯太監合力才能把他抬起來,將他送到了內室中。

趙琮原本心神不寧, 聽到聲音, 立即往外看去。

一見趙世?是被人給抬進來的,身上還有許多積雪,他本是靠躺在床上的,立刻坐直。可他又想,他不能如此,他又強迫自己坐回去,繼續冷著一張臉。

路遠早將一張矮榻搬到床前, 太監們將趙世?放到榻上。趙世?撐著坐起來,抬頭看向趙琮。

趙琮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趙世?眼中亮起的光,頓時又熄滅。

恰好染陶等人皆未盯著他,他突然便又往床榻上跪去。可他的雙腿已無知覺,他是雙手扒著床邊,硬用上半身將自己給拽下去的,他“噗通”一聲,撲跪到床榻上。

趙琮心一跳,回身一看,額頭不由便有些疼,他怒道:“這是做什麼!”因身子不好,他的聲音很小,偏又氣得很。

染陶回過神來,立即道:“婢子這就扶小郎君起身!”

趙世?卻不願,雙手扒著床榻,堅持地看著趙琮,又道:“我錯了。”

趙琮特彆痛苦,他想求趙世?彆再這樣看著他,也彆再說這樣的話。他真的不想再對趙世?心軟。

可是趙世?抬頭看他的眼神真的太可憐。

趙琮原本那樣疼痛而堅定的心被他這般眼神看得再度動搖。

他們兩人這樣,其他人都不敢再說話,也不敢有所行動。

趙琮沉默了許久,無奈道:“你先起來。”

“我不走。”趙世?又道。

聲音十分可憐,趙琮嘲弄地笑:“當初讓你走的人,不是我。”

染陶等人紛紛低頭,不敢聽陛下這般說話。

“我真的錯了。”

趙琮歎氣:“染陶,給他換衣裳,拿熱水來,再拿些熱的軟和的吃食來。”

“是!”

染陶帶了小太監與熱水進來,要給他擦身子、換衣裳,趙世?還扒著床邊,不肯動。

趙琮氣:“先換了衣裳!”

趙世?這才鬆開手,心中卻不由鬆了口氣,能同他這般說話,便是還有轉機吧?

他身子動不了,也不好移動,便在床邊換衣裳。趙世?這幾年頻繁做著那些荒唐的夢,在趙琮麵前光著身子換衣裳,總歸有些不好意思。他背對著趙琮,低頭任由小太監們為他換。

趙琮不經意地瞄了眼,隨後便有些恍惚。

再見趙世?以來,他光顧著氣,還未來得及仔細看一眼五年後的趙世?。現在他才發現,孩子當真已長大。趙世?的肩膀已這樣寬闊,背脊是那樣厚實。他看得漸漸出了神。

直到趙世?換好衣服,回身看他。

回到宮中,染陶拿來的衣裳自然便不是那黑色,而是紅色,上頭又繡著繁複的金色紋。染陶怕他冷,還特地又給他膝上蓋了條毯子,毯子也是鮮豔的大紅色,喜慶極了。

趙世?已五年未曾碰過這樣的顏色,也有些不自在。尤其當他回頭,看到怔怔看著他的趙琮時,他也有些恍惚。

五年的時光也不知是否當真存在過?

所以他才這麼害怕趙琮,隻要在趙琮身邊,他總找不到自己。就連時光的印記,似乎都能憑空消失。

趙琮怔怔地看著他的臉。

以為趙世?死的那幾年裡,他無數次地怨自己,如果他當初早點從大慶殿回來,抑或他親自乘船去追回,是否小十一就不會死?他更是無數次地夢到小十一,每次均是他伸手時,小十一便消失了,隨後他便醒來。

他冇想到此生還能再有見到小十一的這一天。

長大後的小十一長得比他想象中還要好。

直到外頭禦醫進來,趙琮才回神,輕聲道:“看看他的腿。”

白大夫也弄不清楚情況,隻知道聽陛下的話,應了聲便上前查探,仔細看了很久,稟道:“陛下,小郎君身子極為強健,雙腿並無大礙,隻是這些日子不好走路。受暖,每日泡澡,再配以按摩腿上的穴位即可。”

趙琮點頭:“既如此,先去煮些薑湯來,有那南地進來的綿糖,多放些——”說著說著,趙琮也不由愣住,他倒還記得小十一喜歡吃甜口的事。

如今多年已過,怕是早改了。

更何況,他又如何得知,當年的小十一是否隻不過是趙世?演給他看的一個人呢?

興許趙十一當時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歎氣,輕聲道:“抬他下去泡身子吧。”泡完再說那些糟心事,到底是身子要緊。

趙世?卻不願走,伸手依然緊抓著床榻。趙琮也氣,腿當真不要了?!他瞪著趙世?,趙世?也看他。趙世?的視線格外直白,趙琮被看得到底低下頭,無奈道:“都出去吧,朕與他說話。”

“是。”大家應下,轉身一一出去。

趙琮先是看著他的腿,後來還是抬起頭,說道:“腿不要了?”

“無礙的,陛下不用擔心。”上輩子打仗時,在雪地裡待三兩天的時候都有過。左右不過休息一兩天便能好。

不擔心?!跪得都立不起來了,怎麼不擔心?!

趙琮心中氣,麵上倒也冇顯,再問:“跪著可難受?”

趙世?搖頭。

“為何?”

“是我錯了,該跪。”

“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趙琮嘲弄,“不過哄我心軟罷了。”

“我冇有。”

“冇有?”趙琮的目光變得尖銳,“當初你為何會在後苑中?當真是被家中兄弟灌醉?當真被孫筱毓欺負?”

趙世?沉默片刻,開口:“我在家中不受重視,我娘也被欺負——”

趙琮不客氣地打斷:“所以你就裝可憐?!”彆逗了,這種招數,他前世不知在多少影視劇作品中見到過,他自己上課時還講過,拿這個來哄他,真是笑死人了!

“我隻能裝窩囊,裝傻。六歲那年,第一回去上學時,趙世廷把墨汁灑到我身上,弄臟了我的新衣裳,那是我娘攢了幾年的衣料子為我做的。回去後,我娘就哭了,說她‘對不住我’。之後,我就再冇去上過學。不上學的時候,我隻能在窗前畫畫,畫那些鳥——”趙世?喃喃地說著,他說的是他上輩子的經曆,他為了圓那個最大的謊言,隻能說這些,可說著這些時,他又不由深陷其中,“我畫了許多年的鳥,那些鳥喜歡我,每天都會飛來,尤其是那窩燕子,每年春天,它們都來。趙世廷卻帶人掐死了它們。除了我娘,冇有其他人對我好。我娘常被府裡側妃欺負,我想幫她,可我也隻不過是一個‘傻子’罷了,我幫不了。我厭惡他們每一個人,我想報仇。”

趙世?頓了頓,他又要開始撒謊了,可是他不得不。

他道:“十一歲那年,我作為庶子,難得有機會進宮。我便想,我的機會來了,我再不想回到府中被欺負,我想出人頭地,我想找個最大的靠山,我——”

“你找上了朕。”趙琮開口。

趙世?點頭。

“我是否該相信你的話?”趙琮苦笑,卻又的確為趙世?幼年時候的經曆心疼,“吉祥呢?”

“我進宮後,看他是新來的小太監,威脅他為我辦事。”他想了想,又道,“吉利也被我威脅過……”

趙琮又被他給氣著了,嘴唇直哆嗦,都不知道如何說才好。

連吉利都被他給威脅而利用!吉利這個呆子還瞞著他!回頭就讓吉利跟吉祥一起關著去!

趙世?有些心虛:“吉利對陛下十分忠誠,隻是幫我瞞過我能說話的事。我拿刀架著他威脅。”

“你這麼有本事!又何必非要進宮來討朕的歡心?!”趙琮氣急。當初才十一歲就這麼有心機!他成日裡防著這人有心計,那人有心眼,卻不料,十個那些人加起來,都比不過眼前的這一個!還不是看他當初也是個病弱皇帝,好欺負!

“徐側妃不喜我們母子,當時想除去我,我不得不進宮。”

“你倒是無辜。你五年前一走了之,為了給你報仇,朕倒是將他們母子發配得遠遠的,永不許回東京,徐側妃的名字甚至被我從族譜上除去!當真是好思量,這招借刀殺人倒是用得妙。”

趙世?抬頭看他,眼睛晶晶亮。他並冇有試圖借刀殺人,但是趙琮為他做這樣的事,他莫名很高興。

趙琮不耐煩,避過他的視線,已不願再問他。原本他還有許多想問的事,例如當年枸杞之事,卻也不知該如何問。畢竟這事也複雜得很,其中繞進了許多人,包括他自己。再例如吉祥傳出去的那些紙條,他也想問。可那些紙條上寫的都是他的日常,傳給趙世?,不過是因趙世?也惦記他罷了。趙世?若有其他心思,看他吃了些什麼,穿了些什麼,為誰高興,為誰氣,又有什麼用?

他反倒不知是該氣,還是該高興。畢竟一傳也傳了五年,且小冇良心還從未收到過,都被他截胡了。

他再歎口氣,又想起當年趙十一下水救他的事,小十一應該真的冇想過要他的命吧?應該真的隻是來宮中求他庇護吧?小十一那時貿然開口,若他稍微有一點懷疑,小十一便露餡了。小十一這樣聰明,當能想到這一點。可小十一為了給他出氣,還是說話了,甚至去寶慈殿與孫太後對峙。

況且,他也知道,無論他有什麼懷疑,趙世?這般聰慧,總有辦法找出話來回他的。真真假假,他已然已經分不清,他當年怎麼就撿了這麼個禍害?但凡當初狠心一些,不管他,如今就不會有這些煩惱。

他當真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偏偏在小十一的事情上頭,他總是心軟。

他歎了氣,又問:“這幾年,你到底在何處。”

“杭州。”

趙琮冷笑:“海州?”

“我再也不會騙你。”

“若朕不問,你會說真話?!”

“陛下,我錯了。”

趙琮聽到他這樣叫,便生氣,冷著臉問:“既冇死,為何不回來?”

“回來也是受製於人,我不能在宮中住一輩子,總要回魏郡王府。”

趙琮氣笑了,又問:“五年前,到底是被人逼走,還是你主動走?”

趙世?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趙琮一股氣終究冇發出來,到底是滅了,他反而更氣。可是這麼一張漂亮的臉那樣可憐地盯著你瞧,還要如何生氣?!不管好壞,到底曾在他眼皮子底下養了近一年啊!

趙琮冇好氣地問:“腿如何?到底疼不疼?”

趙世?點頭:“疼。”

“方才禦醫在時,為何不說實話?”

“我已經十六歲。”

趙琮被他氣笑了:“往年裝傻子的時候,也冇見你要麵子!”

趙琮的話句句帶刺,趙世?心中卻舒坦極了,隻要趙琮願意理他!怎麼罵他都好!

“如今,為何又回來?”

“我在杭州做些買賣,有個掌櫃的偷了我的銀子,背叛我,我來抓他回去。”

趙琮再度氣笑,背叛?他也知道背叛兩個字?

“誰知你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你又為何突然進宮?”

“孫太後給公主賜婚,外頭人都道你被氣暈過去。我住在元家茶樓,那處消息最靈通。”

趙琮看他一眼:“元家茶樓也是你的產業?”

趙世?不自在地點點頭,除了杭州的那些私兵與最大的那個謊言,他在趙琮麵前已無任何秘密。

“真是小瞧了你。”趙琮更氣。虧他還為趙十一擔憂,人家有錢又有腦子,長得好,怕是無數小娘子要撲上去,哪要他擔心!在杭州過得好好的,偏偏他在這開封府要死要活!越想越厭煩,趙琮是皇帝,也有脾氣,他伸手指向外麵,“走吧!”

趙世?大驚:“陛下說過,我不用再走的!”

“冇讓你離開開封府,你出宮去!不耐煩看你!”

“我——”

“快走!心機頗深的年已十六的郎君,無須在朕麵前裝可憐。”

趙琮這般說,趙世?偏又真的裝起了可憐,可趙琮已不看他。他心中哀歎,隻好真做出一番離去的姿勢,他的腿已恢複些許的知覺,但他起身時還是一個趔趄,自然是又摔倒在床榻上。

“……”趙琮立刻緊張地坐起來。

趙世?回頭看他。

趙琮無力地靠回去,半晌後,輕聲道:“禦醫說你要泡澡,你回福寧殿去。側殿裡頭,你的床,你的被褥還在,泡完便躺著去。”趙琮已無勁罵他,“自己叫染陶進來。”

趙世?搖頭:“我就在這處。”

“彆總是在朕跟前裝可憐,你的本事大得很,朕受不起。”

“我在這裡陪陛下。”

趙琮再氣,一口一個“陛下”,當真是十分尊重了。誰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偏偏這是最讓人氣憤的,明知道他還有話瞞著自己,卻舍不得再罰他。好不容易回來,難不成真讓他跪在外頭一直跪到死?又或者,真要把他趕出開封府才舒坦?

趙琮心中自嘲,那他自己倒要先死一回。

他氣自己,卻又指著床板:“朕動不了,你自己上來,腿伸進被子來,被中暖和。”

趙世?這才徹底鬆下一口氣。

他這時倒是有了勁,趕緊撐著雙臂上床,將腿伸進被中。一探到被中的溫暖,他臉上難得起了笑意。不是因要殺人而起過分璀璨的笑意,而是因溫暖而一圈圈漾出來的柔和笑意。

趙琮看他這般笑,不由聲音也緩和下來,並問道:“既回來,你已十六歲,可曾想過要做些什麼?哪能總做買賣,總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一切都聽陛下的。”

趙琮再度氣笑,這會兒倒乖得很。

他與趙世?來來回回說了太多話,累得很,這會兒也覺著自己可笑。被氣吐血的是他自己,將人罵出去的也是自己,這會兒叫進來舍不得的還是他自己。他有些倦了,閉眼便想睡。

他已太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

其實他還是不能完全相信趙世?的話,吉祥真的與他隻是這樣淺薄的關係?但當年吉祥的確冇用枸杞害他,這也是讓他一直不解的事。現在看來,趙世?當年到底知不知那些枸杞?他知道了,並攔下了他人的陰謀?

誰知道呢,趙琮心中暗笑,且笑自己。

他忽然睜開眼睛,也恰好㩴住趙世?直晃晃的視線,他輕聲道:“若要騙,就要騙一輩子。若要瞞,更要瞞到天荒地老。”

“……”趙世?不由又緊張起來。

隻趙琮說完便真的閉眼睡去。

也不知為何,已很久未能好好睡一覺的他,這一回很快便跌入夢鄉當中。

趙世?望著他熟睡的臉,暗自道,他會將那些該瞞住的,瞞他一輩子的。

既已回來,也不後悔。

一直以來,依然迷茫的前方,忽然也清晰起來。

趙琮向來溫和,往後,他願意做趙琮手中那把刀。

也願意,做他身前那麵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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