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寒冬夜
寒冬的夜晚,厚厚的積雪壓地樹枝頭都直不起身子。素雲攙扶著皇後走在冰天雪地裡,一陣穿堂風呼嘯吹來,還卷著雪珠子,讓人根本就睜不開眼。這樣冷的天,皇後偏生要去尋找完全就不存在的哭聲,可苦了一大群伺候的宮人。在宮中走了一大圈子,連個鬼影子都冇看見。
眾人心中雖然都有怨氣,但卻不敢出聲,唯獨素雲是皇後嫁進前邸時的陪嫁丫鬟,情分自然不同。她伸手幫皇後擋住迎麵而來的冷風,柔婉地勸道:“主子娘娘興許哭泣的女人已經走了,方才一路找過來要是還在的話,我們一準就看見了。還是擺駕回宮吧。”
皇後緊緊皺著眉,在涼薄的白月光照射下,顯得她眼角的魚尾紋是那麼的清晰,她不甘心地在四周環視了一圈,“明明就聽見的,等著本宮出來又不見人影。素雲你吩咐下去,叫人專門去守著,若是發現那個夜晚哭泣的女子,就把她抓來,本宮倒要好生看看,到底是什麼人!”
素雲見她滿臉的憤慨,不敢與她爭辯,垂首道:“主子萬安,奴婢一定會讓人把那女子抓住。”
皇後這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可是冇走幾步,她猛然停住腳步,眼眸一亮,“你們聽見了嗎?那個女子又在哭!”她轉身指向灰灰蒙蒙的夜。色。深處,“走,去那邊,哭聲是從那邊傳來的。”
素雲心中叫苦連天,一手把準備往前走的皇後抓住。“奴婢叫幾個太監過去就是了,主子娘娘還是擺駕回宮吧。本就還在病中,若是再凍著該如何是好?”
皇後側頭從隨行的宮人臉上掃過,見他們一個個看她的眼神恭謹中帶著幾分怪異,冷哼道:“靠他們?”皇後轉身邁步上前。
素雲見攔不住,給在身後抬轎的幾個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幾個太監立即將暖轎抬直皇後身前,攔住她的去路。
皇後不得不停住腳步,猛地回首鬢邊的白水晶垂花流蘇閃過寒芒。
素雲身子一抖,趕緊福身道:“主子娘娘若是要去的話,請上暖轎。”
“你仗著本宮昔日寵著你,現在就要造反了嗎?”皇後言辭厲。色。,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般。
素雲不由得滲出冷汗,但還是堅持地說道:“請主子娘娘保重鳳體!”
皇後皺眉看著她,半晌才歎了口氣,轉身走進暖轎內做好。
素雲連忙將轎簾子弄嚴實,一行人朝著皇後方才所指的方向走去。可是等他們剛剛冇走幾步,坐在暖轎中的皇後又大聲喊道:“調頭,調頭,往東走……”
抬著暖轎的太監忙調頭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才走出不到百步遠,皇後又吵著要調頭。
抬暖轎的幾個太監停住腳步,這麼冷的天連隻野貓的叫聲都冇聽見,那裡會有女子的哭聲?皇後一時說要向東,一時又說要向西,這樣折騰下去,不凍死也得讓皇後玩死,他們求救地看向素雲。
卻見素雲緊緊皺著眉,目光中透著深深地無措和擔憂。
皇後的叱嗬聲從暖轎中,猛地傳來:“你們停在這裡乾什麼?還不快走?”
那幾個太監嚇地趕緊將暖轎調頭,往前走。
素雲拉了身旁的小宮女翠竹故意走地慢些,見兩人和暖轎拉開些距離,才低聲道:“快去慈寧宮請太後。”
翠竹微微蹙起如月牙的眉,猶猶豫豫地說:“現在是大半夜,太後一準睡下了。奴婢去請隻怕……要不奴婢去請禦醫過來吧……”
“這不是冇法子嗎?皇後再這樣鬨下去,讓其他宮裡的知道了,非得惹人笑話不可。再說了,皇後現在這樣子,就算請來禦醫也不會給看,說不定脾氣一上來責罰我們,到時候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太後好歹和皇後是血親,你好生說主子娘娘的情況,太後不會不管的。”素雲看著前麵抬著皇後的暖轎不停地調頭,幾乎是在原地打圈子,臉。色。越發沉重。
原本皇後隻是裝病,想看著錦妃和懿貴妃兩人鷸蚌相爭,冇想到現在倒是真的病了。吃藥也不見好,這些日子更是鬨騰的人仰馬翻,幸好皇上還不知道,但是再這樣鬨下去,也不知道還能瞞的了多久。素雲望著翠竹腳步匆匆的背影,眉頭皺地能夾住撲麵而來的雪珠子。
翠竹去到慈寧宮說明了來意後,慈寧宮的門房直接將她引去太後的寢殿外等候。卻不知,她的到來讓上夜宮女十分為難,因著太後睡眠不好,一旦醒來就很難再入睡,不通傳的話又怕得罪皇後。上夜宮女在心裡尋思了會兒,跑去告知太後身邊最得重的姑姑蘇瑾。
“你讓她先候著,暫時不要驚擾太後。”蘇瑾說著忙下床踞鞋,隨手拿起件衣裙麻利地穿起來。
上夜的宮女依言而行。
蘇瑾穿戴好,趕忙出來見翠竹,人還未走到跟前,便急忙出聲問道:“皇後怎麼了?”
翠竹。欲。欲。言又止,朝著四周閒雜人等掃了一眼。
蘇瑾蹙眉,帶她去了無人的廊道下,皺眉道:“你現在可以說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這大半夜的來驚擾太後?”
“主子娘娘非要證明她冇有聽錯,在殿外找哭泣的女子,勸都勸不住。奴才們實在是冇辦法,才來請太後過去一趟。”翠竹滿臉地焦急。
蘇瑾皺眉道:“主子娘娘不是在喝藥嗎?再說即使主子娘娘吃藥冇效果,也該去找禦醫不是?怎麼就想到太後這裡來了?也不想想太後多大的年紀,這麼冷的天折騰出病來,誰來擔這個責任?”
“主子娘娘堅持說她冇病,不願意看禦醫,更不願意喝藥。還請蘇瑾姑姑看在太後是皇後姑母的份上,通傳太後一聲。”翠竹神。色。焦急,要是不能把太後請回去,肯定會挨罰,想到這裡,她的眼淚急地在眼中打圈。
蘇瑾緊緊抿著唇,皇後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太後知道是她攔下冇有及時通傳,這責任她可是要全擔下的。她歎了口氣,“好吧,你等著,我進去給太後說一聲。”
翠竹連忙道謝:“多謝蘇瑾姑姑,奴婢一定會在皇後麵前說你的好。”
“你倒是個懂事的。”蘇瑾笑著轉身朝著寢殿走去。
寢殿上夜的宮女見著她進來,忙恭謹地打起門簾,朝她微微一福,知道她是來通報的,低聲說道:“太後剛才咳嗽了好久……”
蘇瑾臉。色。凝重,“白天都還是好好的,是不是被子太薄了?有冇有加被子?”
“加了。”上夜的宮女看了眼掩蓋的嚴嚴實的床幔,壓低聲音,“姑姑,這麼冷的天氣出門,若是太後病著了,怪罪起來……”
蘇瑾無奈地說:“皇後的事,我也冇那個膽子攔下來,還得看太後自己的意思。”
她話音才落,就聽得太後一陣激烈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忙走過去,見太後閉著眼仍是在睡,她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終是輕聲喚道:“太後、太後……”
太後緩緩地睜開眼,見著是蘇瑾,不悅的沉聲問道,“怎麼了?”
蘇瑾從太後還是秀女開始便一直伺候在側,太後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自然明白太後可不像平日裡見著的那般慈愛和睦。她怯怯地回道:“是皇後,這會兒在宮外……”
不等她說下去,太後雙手撐著起身,怒罵道:“真是個蠢東西!教也教不像!”
蘇瑾忙在旁伺候,“主子娘娘以前從不這樣,也不知怎麼的,最近總是犯糊塗……”
“身為中宮,連這點都不知道警醒,哀家看她這個皇後也是做不長了。”在燭火的照射下,太後臉上的皺紋如同一道道耕牛、耕過的溝壑此時盛滿怒氣,讓人看著不禁望而生寒。
蘇瑾不自覺手心滲出冷汗,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邊問道:“太後,方才奴婢在外麵聽您咳的厲害,現在是半夜最是凍人……”
“有什麼法子,誰叫她是孤獨氏,要不然哀家管她死活?就她的品貌德行,若不是有哀家在皇上麵前時常給她補救,她的後位早就是懿貴妃那個狐媚子的了。如今宮裡又多了個錦妃,看著比懿貴妃還難控製……”太後將手一抬由著蘇瑾給她帶上蜜蠟佛珠。
蘇瑾討好地笑道:“錦妃也不過有些小聰明,還不是讓太後弄得服服帖帖。”
太後憐惜地歎氣道:“可惜啊……若是皇後有錦妃那樣的樣貌和心。性。,哀家也不至於這大半夜的還得出去。”
蘇瑾腦中猛地閃過獨孤鳳優雅迷人的身姿,鬼使神差地說道:“其實奴婢瞧著那天給太後請安的獨孤鳳小姐,就很是不錯。”
太後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你倒是個會看人的,獨孤鳳那丫頭比起皇後確實要好。當年……”她說著戛然而止,歎了口氣又道,“那些都是陳年往事,你動作快些,哀家怕去的遲了,皇後做下蠢事。”
蘇瑾將滾著雪狐毛的大氅給太後裹了個嚴實,又把暖爐讓太後握住,笑道:“太後,好了。”
太後轉身走出寢殿,蘇瑾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側。
出了慈寧宮,翠竹在太後的暖轎前帶路,到的時候隻看見雪地上殘留著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腳印。蘇瑾見狀,站在太後暖轎外提議道:“太後不如去皇後宮裡等著,奴婢叫人在四處找找,興許皇後這會兒累了,回宮了也不一定。”
太後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聽著像是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似得,蘇瑾不免心中一陣慌亂。太後年事已高,比不得年輕人,若是因此一病不起,便再也無力暗中扶持皇後。再往更壞的想,萬一太後不在了,她的富貴日子也算是到頭,怕隻能去荒野之地為太後守陵。她忙抬手將寒風吹起的轎簾,壓了下去。
“就按著你的意思,去皇後宮裡。”太後話音剛落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蘇瑾隨著太後一同進了皇後宮裡,卻聽得奴才說皇後還冇回來,太後頓時就臉。色。鐵青。蘇瑾怕太後又要出去找皇後,忙主動說:“奴婢帶幾個宮人出去找找,太後稍安勿躁。”
太後微微頷首,外麵冰天雪地的即使在暖轎中腳下踩著火盆,手裡捧著暖爐,進了這溫暖如春的殿中也不願意再出去受凍,何況方才隻是走了一路,她就咳嗽的喉嚨火辣辣地痛。她歎了口氣,叮囑道:“出去一定要把皇後帶回來!”
蘇瑾輕聲應下,轉身出去。
太後坐在偌大的殿中,雖然周圍站了不少伺候的宮人,但他們全都如石刻的人兒站在那裡,同擺設的家具一樣冷冰冰的冇有感情,夜涼如水,這樣無聲無息悄然的籠罩著,讓人。淫。侵在無儘蕭瑟的淒苦中。記憶牽扯著久遠的時光,太後的眼神變得迷離,在她還是皇後的時候,多少個這樣的夜晚靜靜地、隻單孤影地坐著,度過一夜又一夜難熬的時光,這一切仿若就在方才。實際上那個心心念著的皇帝已經作古,而她自己也成了太後。
以前執著追求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流逝也逐漸染上了塵埃,太後下意識地伸手撫摸著布滿歲月痕跡的臉,她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初進宮的青春活潑小姑娘。正當她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聽得殿外一陣騷動,連忙起身。“可是皇後回來了?”
“回太後的話,是皇後回來了,隻是……”小宮女話說了半截,卻是為難地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太後眉心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走出去,隻見宮人們簇擁在一起,把皇後往寢殿裡麵抬。她急忙跟過去,想看個究竟。
在那裡指揮眾宮人的蘇瑾瞧見太後,連忙過來扶住她,避重就輕地說:“太後,主子娘娘她已經找回來了。”
“這是怎麼了?”太後眉目全是擔憂的神。色。。
蘇瑾:“奴婢是在太湖那邊找著皇後的,到的時候剛好看見皇後跳進太湖。幸好奴才們及時把皇後救上來。已經催人請過禦醫了,這會兒一準在路上。”
“太湖?”太後驚愕地皺眉,“皇後怎麼會去那裡?這麼多宮人在旁伺候著怎麼就眼看著皇後跳下去了?”
蘇瑾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伺候皇後的素雲和幾個宮女太監想攔住皇後,結果跟著皇後一起跳進去了。這會兒還有兩個宮女冇救上來。”
太後不敢置信地看著蘇瑾:“皇後還病著,她能有多大力氣,幾個宮女太監怎麼都攔不住?還跟著跳進太湖?這些是你親眼見著的?還是聽那些奴才說的?”
蘇瑾急忙解釋道:“是奴婢親眼所見,救上來的太監和宮女這會兒正換衣服,等下就會過來。”
“這事聽著就蹊蹺,你可在皇後跳湖的地方仔細查看?”太後雙眼微眯,在瑩瑩燭火的襯托下顯得深不可測。
“看了。”蘇瑾從袖袋中取出一顆石頭,“這是在皇後跳湖的岸邊撿來的石頭,太後您瞧瞧這上麵抹了層油。”
太後接過石頭,頓時覺得手中的石頭又滑又冷。夜風從殿中的門窗無法防備地吹進來,窗戶外樹影搖撼如張牙舞爪的鬼手,生生給寒夜平添了幾分詭異。
蘇瑾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太後,這分明就是有人一早就給皇後設下圈套。”
“好大的膽子,竟連中宮也敢算計。哀家才幾日不理後宮的事,各種妖魔鬼怪都忍不住出來蹦躂了。”太後眼角微挑,射出冰刀子般的寒光。
蘇瑾嚇地連忙避開太後的目光,“奴婢問過將主子娘娘引去的哭聲,隻有主子娘娘一人聽見。”
太後一揚手,蘇瑾立即閉嘴,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下。
“這些回慈寧宮再說。”太後朝著寢殿走去。
蘇瑾趕緊跟上扶住她,走進寢殿,透過垂下繡著吉祥如意圖案的雲錦,看見皇後躺在床榻上,濕漉漉的發絲如海藻般傾瀉在繡枕上,越發顯得她臉。色。蒼白冇有一絲血。色。。
太後上前坐在床榻旁的繡凳上,緊緊皺著眉:“這才幾日不見,就瘦成這個樣子。”
從太湖死裡逃生回來的素心,一換好衣裙就連忙趕來,剛好把太後說地話聽入耳,她屈膝微微一福:“是奴婢冇有伺候好主子娘娘,請太後責罰。”
太後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如冬天的古井般冇有一絲波瀾,卻滲著能凍死人的冰冷。
素心隻覺得像是站在冰窖中,全身泛起寒意。
太後淡淡地問道:“皇後這樣瘋鬨有多久了?為何現在才來告知哀家?”
素心怯怯地答道:“之前主子娘娘也說聽見女子哭聲,但主子娘娘都會吃藥安然睡下,奴婢便冇敢讓太後擔心。冇想到主子娘娘,今晚卻一改反常,說什麼也不肯吃藥……”
太後還。欲。再問,聽得門房通報禦醫已經在外麵候著,便趕緊叫他進來。
今晚當值的禦醫恰好是張宇,他進來寢殿中給太後行禮後,便隔著帷幔給皇後請脈。
太後見張宇的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得緊張起來,靜靜等了一會兒,見張宇給皇後開了藥方,才問道:“皇後的身子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