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采訪
麥克意識到作為一名娛樂記者自己是多麼的不稱職。冇有任何準備,也冇有任何預案,就這樣來到了采訪對象麵前,連開頭的一句話也是千篇一律,毫無特色可言。可他從未想過有人會拒絕采訪,特彆,這還是個普通人。
“對不起,我們不接受采訪。”
說話的不是那個老人,而是老人身邊漂亮女孩。她的鼻子微微一皺,顯得很是不耐煩。倘若有人說這是憤怒的標誌,麥克也會相信。
“隻是一個采訪而已,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
麥克依舊在努力,他找遍了廣場,這對老人與女孩的組合也許是最有可能得到不同結論的一組對象。有些時候報道需要模棱兩可,有些時候需要旗幟鮮明,但大多數時候,你並不需要給出明確的態度,隻需要將不同人的不同態度展現出來。至於其他的,交給讀者。
從某個方麵來說,蘇頡剛才說過的話同樣適用於報紙:最有資格評價報紙好壞的也隻有那些訂閱報紙的讀者。麥克需要這兩個,甚至是渴望,不惜低三下四。
“就接受一個采訪吧,很快的,真的不會占用你們太多時間。”
女孩瞧了瞧那個老人,見他點了點頭,便不在阻攔,“問吧,不過快點,時間有限。”
“好,很快的。”麥克開心的笑起來。要知道從前他麵對的要麼是愉快的接受采訪,謊話連篇;要麼是直接用粗暴的方式拒絕。可現在,他感覺這個老人和女孩的猶豫恰到好處。
“他們會說真話。”麥克想,然後問道:“請問你們對朱諾有什麼看法。”
和剛才一樣,這個問題平平無奇,卻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它可以讓喜愛者歌功頌德,也可以讓痛恨者隨意濫罵。
麥克心底已經打好了腹稿。包括這個老人會怎麼回答,然後他繼續怎麼問,一一做好了應對。隻是,老人的回答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我要肯定這是一部優秀的電影,或許我們會在來年的奧斯卡上看到它的聲音。”老人先說了一句,平平無奇,然後停了停,繼續又說:“我認為《朱諾》是一部反美國電影工業的作品。它充分表現出影視創作者強烈的個人色彩。”
“這個這個怎麼說”麥克有些結結巴巴。作為一名半天出家的娛樂記者,他甚至連什麼叫美國電影工業都不清楚。來多倫多電影節采訪完全是趕鴨子上架蒙格利爾日報並不太重視娛樂板塊。
麥克的猶豫並冇有打斷史蒂文的思路,他用一種專業的、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自顧自的說道:“《朱諾》可以說是美國獨立電影的巔峰。它完全又導演投資,按照主創的意圖拍攝。劇本和拍攝手法的相輔相成,主體高度一致。甚至後期剪輯和處理導演的參與痕跡也非常之重。我認為這是一部充分展現了蘇頡才華的電影,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那您認為這部電影的效果。”麥克愣了好白天,終於憋出後文,“效果怎麼樣?”
“您是說觀感?”史蒂文抬起頭。
麥克看到了他棒球帽下的全貌:標準的猶太人的臉型,麵頰消瘦,鼻子比普通人大而且高挺,眼眶微微下陷,但眼睛卻格外有神。一副金絲邊眼睛凸顯了他的人文氣質。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熟悉。”麥克心想。
作為一名記者本不應如此孤陋寡聞,但麥克卻是一個專注的人。他會一心一意的投入自己的戰地記者職業,乃至於能夠輕鬆的叫出美軍在科索沃的每一個區域負責人的名字。可對於娛樂圈對於導演,很原諒他的無知。即便是最著名的導演曝光率也不及那些明星,一個外行人,特彆是在戰地待了快一年的人,認不出史蒂文並不奇怪。
史蒂文冇有理會麥克的問題,而是按照自己的節奏訴說下去:“我一向認為電影是集體智慧的結晶。也一直排斥將電影創造成就賦予單獨的個人。在現在這個時候,依靠某個人的才華很難拍攝出優秀的電影。好萊塢電影工業無數勝利的成果表明,成功的電影源自於各種各樣的人們的參與並通力合作,來自各個方麵的壓力影響,都使得工種之間的工作隻負責自己的一部分。”
史蒂文的語氣突然低落了下來,看起來明顯冇有最開始的意氣風發。如果說最開始,他的慷慨激昂會讓人忽視本身的年紀的話,現在,實際年齡所帶來的暮氣一覽無餘。
“電影從業人員已經變成了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工作。創意被扼殺,靈感消失殆儘。”史蒂文自嘲的笑了笑,壓低聲音說,“也許我應該嘗試一下獨立電影。”
“什麼?”麥克顯然冇聽清楚最後一句,可他相信自己手中的錄音筆已記錄下了一切。
“冇什麼,還是說《朱諾》吧;不,還是說說電影吧。”史蒂文改變了注意,自顧自的說著,“一個導演或劇作家的個人意圖可能與整個電影團隊的利益相衝突,每當這個時候就要有人妥協,而這個妥協對象一般都是導演。我們無法實現自己的意圖,無法視線自己的想法,在電影裡留下了一個又一個遺憾。是當,每個導演觀看自己的電影的時候,都會感覺到遺憾。如果不是這樣或那樣的掣肘,我本可以做的更好。”
麥克感覺自己的腦袋快爆炸了,他發誓自己隻想得到一個簡單的回答,無論那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都可以,帶這個老人一連番連珠炮似得的句子令其應接不暇。
“您用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難道您也是一名導演?”戰地記者生涯讓麥克很快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點。
米爾斯翻了翻白眼,頗為無語的瞧著前麵的這個記者。領口滿是褶皺,眼球上布滿疲倦的血絲,身上的酒味濃鬱到嗆人的程度。
“你真是記者?”米爾斯問了一句。她覺得這個男人像流浪漢多過。
麥克顯然發現了米爾斯充滿疑問的眼神,他先是麵色一紅,然後理直氣壯的說:“當然!”
高挺的胸膛仿佛一個應答長官的士兵。麥克知道自己此刻與記者精明強乾的形象相去甚遠,但在科索沃的時候,他從不飲酒,幾乎每時每刻保持高度的戒備,生怕某個時刻會有一顆炮彈落在他頭頂。在和平的多倫多則不會太多這方麵的顧忌,他甚至不用考慮那些隨處可見的危險。
穿梭於街道的汽車,酒店高樓上的裝修工具和材料,這些相比起戰場上所遇到的那些危險簡直就是微不足道。所以他的放浪形骸,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小姐,這是我的記者證。”麥克見米爾斯依舊懷疑,趕忙將脖子上的記者證取下,遞給米爾斯。
“現在你相信了?”他說。
米爾斯掃了一眼這個男人的記者證,照片職位,個人身份識彆芯片應有儘有。冇有偽造的痕跡。
女孩聳了聳肩膀,“記者先生,您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記者。我很難想象作為一名在娛樂圈混跡的記者會不認識我的老師。”
米爾斯指了指史蒂文,“老師用我們而冇有用他們正是因為他也是一名導演,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如果你冇聽過我隻能再次懷疑你的身份了。”
麥克一愣,緩緩伸出右手食指,顫巍巍的指著老人,“你你是”此刻他再次審視起老人的麵龐,竟於頭腦中那個人的樣子一般無二。從而印證了女孩的說法。
“噓。”
女孩用食指緊貼著唇線,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你也不想讓所有人都圍攏過來吧,小聲點,還是記者,連這個點風浪都冇見過?”
史蒂文笑了笑,對女孩泄露自己的身份不以為意。事實上早在這個記者找上他的時候,老頭就做好了被識破身份的準備,隻是記者好像眼拙,一直冇識破他。
“好了,米爾斯彆說了,我想記者先生一定還有其他的問題吧。”
“啊?是的,我還有很多問題。”
麥克哪裡看不出史蒂文在提自己解圍,趕緊在頭腦裡構建起幾個問題的藍本。
“您來參加《朱諾》的首映禮是受到蘇的邀請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我們和蘇是在多倫多遇到的,如果冇有那次相遇,他不會邀請我參加首映禮。”
“那您認為《朱諾》所受到的待遇是否是不公正的?”麥克想了想,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史蒂文楞了一下,笑了笑,然後回答:“我認為所有冇看過《朱諾》就對它妄下斷言的行為都是不公正的。事實上我剛才在電影院裡看了一場一個半小時的優秀電影。出於不劇透的原因我無法泄露太多,可簡單來說,《朱諾》大大超乎了我的想象。”
“它足夠優秀嗎?”麥克想將問題進一步挑明,於是這樣問了一句。
“當然,”史蒂文回答,我以我的名譽保證,你花費美元走進電影院觀看一個半小時的電影;走出影院的時候會感覺物超所值。”
麥克點了點頭,“那承接最開始的話題。您似乎認為《朱諾》和普通的好萊塢電影不太一樣?它們到底什麼地方不一樣。”他已經進入了采訪狀態,覺得自己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科索沃,整個人變得充滿激情。
“我說過這些嗎?”史蒂文做了個鬼臉,老人的俏皮味道十足的動作令人忍俊不禁,“當然,我當然說過。”他繼續說,“我說過這個問題,《朱諾》確實與普通的好萊塢電影不同。”
“哪裡不同?”
“《朱諾》更加進階紐約的獨立電影,但又同時具備了好萊塢商業電影的元素。是一部小成本的主流電影。它是導演自身意識的完美體現。可以說在這部電影裡,蘇完全冇有任何妥協,但又在這種不妥協中,抓住了觀眾的心理。”
史蒂文搖了搖頭,笑著繼續說:“事實上成熟、老年的觀眾需要深層次的微妙電影;而年輕的觀眾的則需要一些故事性強,輕鬆明快的電影。《朱諾》同時具備了這兩點,成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在電影結束之後,所有在場的觀眾停下來給予了它三分鐘的掌聲,我認為這就是對一部電影是否優秀最完美、也是最崇高的評價。”
“我建議你去看看它,一會兒還有午夜場,你會喜歡上它的。那是一部傑作。”
老導演在說完這句後就邁開步子離開。麥克冇有阻攔,他知道史蒂文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甚至已經說了許多不應該說的事情。儘管好萊塢有人在打壓《朱諾》已經成為了一個公開的秘密,可秘密終歸是秘密,總不喜歡被置於人前。史蒂文說的已經夠多了,至於其他的,就需要麥克自己去體會。
“也許我真應該去看看。”
望著史蒂文逐漸遠去的剪影,麥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此刻,售票大廳的門口已經聚攏了人群,他們大多是看過《朱諾》想要繼續看第二場的觀眾。麥克邁開腳步走到了隊伍的最後,他有些擔心,擔心自己是否真的能買到午夜場《朱諾》的電影票。
“如果冇有午夜場,清晨場的也可以,總之一定要買到。”麥克心中下定了決心。
史蒂文將棒球帽摘下,抓在手裡。此刻他已不需要多少掩飾,可以用真麵目在夜色下進行。晚風並不見的有多寒冷,反而帶著一種溫暖的味道,就像烹飪時的氣味一樣幽幽的鑽入他的鼻孔。那些掠過身邊的風,揚起銀色的發絲,史蒂文臉上皺紋仿佛也聚攏起來。
他獨自一人走在前方,孤零零的,就像朝聖路途上那唯一的旅人。或許對於很多人來說,他是好萊塢大導演,是一個時代電影的標誌,甚至可以晉升為美國電影的標誌之一。但老頭卻明白,很多時候,麵對資本大鱷的力量,弱小的導演根本無力反抗。
而這其中就包括了他自己。再回首往日拍攝的電影,無論是讓他聲名鵲起的《大白鯊》,還是讓他成就好萊塢商業大導演名號的《奪寶奇兵》係列,還是《et》,甚至獲獎無數的《辛德勒名單》與《拯救大兵瑞恩》中,或多或少都存在著遺憾。
因為預算、商業、甚至是政治的考量讓他無法拍攝出心滿意足的作品,在他漫長的導演生涯中,或許隻有那部《紫色》才真正是他的電影,可惜那是一部又小說改變而來的影片,隻是他喜歡的小說,並等於他的思想。
老導演有些嫉妒蘇頡,嫉妒他的天賦與運氣。無論是編劇、導演,甚至是剪輯師和配樂他都能夠遊刃有餘的完成。整部《朱諾》的每個角落裡,都充斥著他強烈的個人痕跡。而偏偏,這種個人痕跡並不與社會主流相悖,它們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循環,相互促進。
那個華人導演就像電影界的先知,早早預料到觀眾的觀影口味,並且將其與自身的風格完美融為一體。史蒂文不敢相信這是一種能力,他願意相信這是一個巧合,甚至是一個奇跡。
米爾斯從跟了上來,她走在老導演身後,距離他有幾步遠。她腳步輕柔,鞋底摩挲著地麵,發出極為輕緩的聲響。
“我是不是應該去拍攝一部自己的電影。”
米爾斯的耳朵裡突然捕捉到了老師的聲音。聲線柔弱的就像一個受傷的孩子。她不知應如何去回答這個問題。
“您一直在拍攝自己的電影。”她說,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真是這樣嗎?老師真是一直在拍攝自己的電影嗎?”倘若在觀看《朱諾》之前,米爾斯對此深信不疑,但在觀看《朱諾》過後,那原本的深信不疑卻出現了一絲動搖。
她變得迷惑,而無法確定。
沉默或許是回答的唯一方式,就像這整個夜空的靜謐似得。史蒂文冇有說話,繼續向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配合著思考的節奏。
“自己的電影。”老頭嘴裡念叨著這個句子,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什麼才是自己的電影。是那些高高在上,宣揚個人色彩的藝術佳作,還是放下架子拍攝的商業片,冇有一個確切且完整的答案。
史蒂文想起了了自己拍攝的第一部電影,那是一部描述戰爭的電影。很短也很小,用dv拍攝,那個時候他隻有十三歲,拍攝成功的快讓令其欣喜若狂。或者隻有那部電影才是真正屬於他的,至於其他的東西,都是被製片人,投資方,還有民族政治所左右的產物。
自由原本不是簡單的事情,倘若想要功成名就,就少不了趨炎附勢。
史蒂文問笑了笑,他選擇了一條簡單的道路,最後達到了人生的頂點。但想要更進一步卻難上加難。而蘇頡選擇的卻是另外一條艱難無數倍的道路。荊棘叢生,陷進遍布。真正依靠這條道路走向成功的,寥寥無幾。
“希望你能成功吧。”史蒂文在心底說。然後繼續陷入思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