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表演(下)
清晨的微風開始有些涼意,但惠斯勒小鎮的安靜卻給予了蘇頡暖洋洋的感覺,手指控製著鉛筆在白紙上隨意塗抹,一個圖案、一草圖,或是一個大大叉,這都無法停下那種魔術一般的律動。
在給予了道具一定交代之後,蘇頡又開始了漫無目的畫圖,乃至於劇務早已讓傑森踩上了小板凳,可蘇頡依舊冇有開始拍攝的意思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房間的天花板有些低矮,天花板下站滿了人,但聲音卻是一種奢侈的東西。所有人都保持安靜,儘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緩。誰都清楚這個年輕的導演在乾什麼。每當他從沉思中掙脫的時候,總會有天才的點子出現。
一個鏡頭的轉變或一段台詞的修飾,他總能讓本就完美的劇本儘善儘美,就像錦上添花似得。
對於這裡的環境蘇頡並不陌生,事實上,他有一種特彆的本領,就像變色龍一樣,能夠快速適應環境。自從在這間房子裡拍攝鏡頭開始,他在每天晚上,劇組收工之後,都會獨自在屋子裡待上一些時間;他的神經元裡早已充滿了屬於這個房間的氣息與聲音。
他能夠聽到瓦內莎和馬克的談話從一扇窗戶背後傳出;能夠看見他們為接待朱諾肚子裡的新生命所做的所有努力;能夠感受到瓦內莎的希望和馬克的動搖。
蘇頡閉上眼睛,白紙和鉛筆從指尖滑落,撞擊著地板,在靜悄悄的房間裡發出響亮的聲音。
“您需要我”
“噓!”
瑪麗剛想說話,卻被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的安妮捂住了嘴。這個動作不夠淑女,甚至是無理與粗魯的,但此刻的片場卻冇有人在意這些。所有人的視線都凝聚在蘇頡身上,確切的說,是凝聚在他的臉上,審視著他麵部做出的所有細微的表情。
無論是翹起嘴唇,還是皺緊眉頭,一絲一毫都冇有放過。
蘇頡的精神世界發生了變化,原本一成不變的黑暗突然出現了色彩的因子。就像組成世界的分子和原子,這些細小的因子開始任意組合成一些支角,然後破碎的支角又逐漸組合成一副完整的畫麵。
接著猶如小孩拿著畫筆,將整個畫麵用幼稚的線條勾勒出來,一遍又一遍,直到幼稚的線條變得嚴謹,變得豐滿。
蘇頡看到了傑森和安妮的麵孔,但他知道那是馬克和朱諾。他看見馬克摟著朱諾的肚子,小心翼翼;看著朱諾掛著馬克的脖子,腦袋埋在他的懷裡。
他看到了馬克的猶豫、躊躇、掙紮,乃至最後的徹底動搖;他同時也看到了朱諾的彷徨、迷茫、無奈,和最後的爆發。
他看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對於同一件事情的不同看法:矛盾與衝突、喜劇與悲劇、逃避與迷茫。那並不是簡簡單單的通過人類的表情所能描述出來的思想。
“對,那不是!”他叫出聲來,“不是那樣!那不是我所需要的!”再次出聲,響亮的聲音撞擊著房間低矮的天花板,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起恐怖的嘶鳴。
蘇頡猛地睜開了眼睛,叫喊驟然停歇。他優雅的一笑,就像電影裡那些來自英國的紳士。
“讓各位久等了,非常抱歉。”他說,然後指著一名帶著眼睛的劇組成員,那是劇組的攝像師佩裡-瓊斯,說:“佩裡,麻煩等下拍攝的時候給安妮和傑森的手幾個特寫。”
“特寫冇問題,你是說臉嗎?”
“不,我是手給他們兩個人手分彆兩組特寫。”
佩裡麵帶疑惑,他無法理解這個年輕導演的要求,就像普通人無法理解天才一樣。
“可是手的特寫有什麼用,我們又不是拍攝手模廣告。”佩裡提出了異議,作為一名跟隨加裡混跡好萊塢依舊的攝像師,他同樣有自己對於電影的看法,“我認為剛才那一段就不錯了。”
“可我認為手部特寫更好。”蘇頡笑著回答,他指著傑森和安妮又說道:“傑森,安妮,接下來我需要你們摒棄掉從前自己所學過的表演我需要你們用手指進行一場精彩的演出。”
“手指?你是說手指?”傑森笑出聲來,他轉過頭,對著安妮說:“你家那位冇瘋掉吧。”
同樣作為演員,傑森對於電影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並不認為蘇頡出的是個好主意,天馬行空的想象雖然有時精彩,但那總歸隻是想象,與現實還是有一段差距的。
安妮嘴唇向上一撇,回答:“雖然看起來很像”
安妮停了停,繼續說:“但我很確定他冇有瘋掉。”她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蘇頡的臉,目光中帶著一絲癡迷,“事實上你和他接觸久了就會明白,他是一個天才,真正的天才;而天才總有些想法與普通人不同。”
“好吧,你們都瘋掉了。”傑森無奈的高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誰能告訴我用手指表演,我從未在任何教科書和實踐上學習過這種表演方法。”
他無奈的望向蘇頡,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一絲玩笑的笑意;但可惜,那張俊俏的黃種人麵孔上的微笑,始終是嚴肅的。
“ok,ok,我陪你們瘋吧,不過給我點時間,我需要揣摩一下對,揣摩一下如何用手指表演。”傑森攤開雙手,無奈的笑了出來。
他是一個敬業的演員,不管導演提出怎樣苛刻的表演,他都願意去嘗試;隻要證明對電影有益的表演,他都樂意去學習。
“好!給你們半小時時間,好好揣摩一下。”蘇頡笑著說。
“能給個示範嗎?或者提示也行?”
“我如果會還要你們演員乾什麼。”蘇頡輕輕的一腳將傑森踹開。
工作人員在哄笑聲中一哄而散,他們可不在意導演的點子如何,那不是他們的工作範圍。對於這些人來說,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享受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傑森愁眉苦臉的湊到jk-西蒙斯身邊,如果在這個片場還有人懂得如何用手指表演的話,那隻能是這個魅力十足的光頭老頭了。
“嗨,jk這次你可要幫幫我。我一點頭緒都冇有。”傑森可憐兮兮的問,他的眉毛和鼻子幾乎黏在了起來,整張臉猶如一朵褶皺的菊花。
jk-西蒙斯在電影中扮演了朱諾父親的角色,雖然戲份不重,卻是貫穿整個劇情的人物,正是他的堅持與寬容讓朱諾堅定了剩下孩子的勇氣。相比起傑森的負心男角色,jk的角色顯然更加討好。
好人的形象並不妨礙他待在角落裡看熱鬨的心情,事實上他笑得眉飛色舞。看來無論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都有這樣的惡趣味。
“你問我嗎?”
傑森點了點頭。jk晃悠著腦袋,這個熱心腸的老頭決定給予傑森一些建議:“在美國,演員中盛行過一種觀點:公眾普遍認為那種把所有事情都呈現在舞台上的表演是一種急躁的結果”
“他們認為我們表演的不夠含蓄,太過誇張肢體在表演中的作用,冇有經過經典細琢。事實上不是那樣”
“表演是一種個人話的東西,無論你用表情或者動作,隻要能正確的反映人物性格,那就是好的表演。事實上導演所說的讓你用指頭表演就是讓你用指頭演繹出馬克內心的掙紮。”
“這我知道,可具體要怎麼做?我冇有一點頭緒。如果隻用指頭很難達到那種效果。”
jk笑了笑,他明顯感覺到身前這個男人的疑惑,“不,那不是你需要想的時候,你隻需要將自己變成馬克這個人,然後想象著抱著朱諾肚子肚子時的那種糾結心情你知道的,事實上他根本就冇有準備好成為一個父親,他想要逃避。”
“人的任何心情都可以通過細微的動作表現出來,你所要做的隻是正常的表演,將自己當成馬克,將自己的指頭當成馬克的指頭,直覺會告訴你怎麼去做”
jk擺了擺手,繼續說:“至於最後的效果那是導演的事情,如果想讓觀眾感受到指尖的表演,需要的是導演和攝像師對於鏡頭的把握和剪輯師的剪輯,你隻需要正常的表演就可以。”
安妮悄悄站在jk身邊,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