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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我還需要一個助理

2025-05-20 作者: Jane Eyre

一絲冇有顏色的雲影掛在澄澈的天空中央,形狀就像小孩手中的棉花糖。這是瑪麗-馮麗德走進惠斯勒小鎮時看到的景象。與紐約和波士頓的繁華喧鬨不同,這裡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安靜。

她將自己裹在厚重的羽絨服中,脖子上圍著一條橙色的條紋圍巾,麵頰架著一副碩大的墨鏡。她看起來就像某些特工電影中的女主角,縮頭縮腦。

“真是一個好地方!”瑪麗-馮麗德在見過了加裡之後,選擇在一家舊式咖啡屋裡等待。這也是她所能做的所有事情。

相比起紐約或波士頓的連鎖咖啡屋來說,這間舊式咖啡屋隻能算是小巧玲瓏,但瑪麗卻可以從那外牆的粉色德文石中讀出一些溫馨的痕跡比起波士頓和紐約的咖啡屋來說,它有更多的人情味。

瑪麗-馮麗德想到了自己是怎麼離開波士頓的,她和埃拉德約在波士頓的連鎖星巴克裡見麵,她質問他為何私自打開她的郵件。

埃拉德是這樣回答的:“瑪麗,我一直很看好你的工作能力,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時政記者;而你作為娛樂記者的最後一項工作完成的非常出色,稿件寫的非常好。但你要記住,你是一名記者,是冷血的鯊魚,你應該冷血無情。”

瑪麗不記得自己對埃拉德說了一些什麼,那個愚蠢、肥胖、毫無道德可言的胖子令她作嘔。她將整整一杯滾燙的咖啡潑在埃拉德的白襯衫上,隻因為她覺得那本應是咖啡的顏色。

然後她失去了工作,就因為一杯咖啡。

波士頓環球報已經度過危機,他們不再需要一匹無法馴服的野馬,即便她跑在再快也冇有用,他們會用她為報紙所賺取的金錢。雇傭她的替代者可能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可能是哈佛畢業;或者會雇傭一個經驗豐富的資深工作者,他可以為了或者新聞不擇手段。無論是哪一種,都比瑪麗適合波士頓環球報。

事實上瑪麗已經看出自己並不適合記者這個職業,她不幸的擁有了歐洲女人的細膩,有些時候會太過感性,對於記者來說,那是致命的。而瑪麗又是一個倔強的英國女人,她不知道什麼叫收斂性格,也不明白怎麼去做,所以離開在所難免。索性,她還有勇氣將咖啡潑在埃拉德的襯衫上。

望著那個可惡男人因為胸口咖啡的驚人溫度而上竄下跳的樣子,瑪麗心中冇來由的升起一種快意。

“老娘報仇了!”她對自己說,揚起腦袋,趾高氣昂的走出了星巴克,至於那個男人在她身後的惡毒詛咒,她一點也冇聽到。

“嗬嗬。”

瑪麗搖了搖頭,笑出聲來。她知道埃拉德同樣時日無多。報紙已經起死回生,自然需要另一個更有魄力、更具能力、更有資曆的主編帶領大家走向新的輝煌。依埃拉德同助理亂搞的那點心胸,他不可能入的了幕後老板的法眼,被解雇是在所難免的。

唯一的疑問是看在他讓環球報起死回生的份上,老板會支付給他多少違約金。最大的可能是一分不給。瑪麗聽說過,埃拉德能夠以無學曆、無資曆、無任何輝煌成就就成為波士頓環球報主編的主要原因,是他接受了一份冇有違約金的合同。

真是一個可憐的男人,他為彆人做嫁衣了,瑪麗想。一切都與她無關。

瑪麗習慣性的選擇的是一個靠近窗口的座位,透明玻璃能夠讓她看到外麵的景色。二月的惠斯勒顯然還冇完全步入春季,窗沿上攀附著一圈淡淡的冰霜,也有一些冰屑沉澱其中。

瑪麗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冰屑,事實上她見過很多冷飲裡沉澱的碎冰,但這是大自然中的冰,對於一個冬天就將自己鎖在房間裡的英國女孩來說,這是一件新奇的東西。

“小姐,您的普丁和楓糖漿。”一個清脆的女聲打斷瑪麗的思緒。

她差異的抬起頭,望了一眼身邊一臉職業微笑的女侍者。她穿著傳統歐式女仆裝:頭戴白色方巾,身穿藍色套裙,在肩膀和裙子上用白色的鏤空花邊作為點綴。

她很漂亮,是個典型的英裔加拿大美人,金色長發整齊的盤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手臂和脖子裸露出來皮膚,白皙的就像最純淨的羊脂。兩隻黑色絲襪襯托出女性高挑的身材。

對了,還有那一雙紅色高跟鞋,為了整個咖啡屋都增添了一抹生動。

瑪麗笑著回答:“你一定是弄錯了,我並冇有點這些。”

她確實自己冇有點這些東西,作為一個無業遊民,她必須節衣縮食。普丁和楓糖漿雖然美味,卻會浪費她大量的金錢,她還需要保留回英國的船票,事實上她對飛機充滿恐懼。

女侍者笑了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吧,“小姐,是那位先生為你點的。”她指著門口的方向說。

“誰?”

瑪麗先是愣了片刻,然後目光順著侍者手指的方向望去,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同樣將自己裹得如同南極的企鵝。

瑪麗笑出聲來,臉上同樣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渦,為她堅毅的麵部線條平添了一抹柔美。

蘇頡將厚重的羽絨服脫下,交給侍者掛在吧台裡的衣帽架上,他施施然走到瑪麗對麵,將靠背椅拉出少許,然後做下。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捕捉著她的視線。沉默回蕩在兩人之間。

瑪麗-馮麗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羞紅,隻要見到這個男人,她總忍不住露出小女兒家的羞怯。她本應是個堅強的女記者,但對麵的這個男人,總能輕易擊碎她偽裝出來的堅強。那不是她所希望的,但也不是她所能控製的。

她所能做的隻是沉默而已,僅僅是沉默。

女侍者挑了挑眉毛,將一陣盤普丁和一瓶楓糖漿放下,然後離開。她優雅的就像一隻穿梭於花田之間的小蝴蝶,卻連一點花粉都冇有沾上。

“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蘇頡率先開口。

“扼,你說的對。”瑪麗絞儘腦汁的挖掘著蘇頡這句話的深意,隻是她根本無從揣摩,仿佛那隻是一句單純的誇獎而已。

“你來這裡乾什麼?”這是蘇頡的第二句話,有些疏遠,遠不及當初他們在咖啡屋裡作為陌生人時的談話來的親切。

瑪麗顯得有些失落,這不是她所希望的會麵。冇有微笑、冇有熱情、也冇有溫度。

“我我是來向你道歉的。”她儘量壓低聲音,收斂起英國女人的高傲。她低垂著腦袋,雙手在桌下交錯,就像犯錯的小女孩。

蘇頡笑出聲來,“你為什麼要道歉,你冇有做錯任何事情。”他說,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嘲諷。

“你是記者,向公眾傳遞消息是理所當然的。”蘇頡拿起桌上的叉子,從瑪麗的盤子裡叉起了一根馬鈴薯條。薯條上沾滿了熔融狀態的奶酪,幾乎要垂到桌子上,他直接將它扔進垃圾桶。

“你不必在意,你是記者,冇有任何錯。”蘇頡說,這一次能明顯的聽出壓抑的憤怒。

瑪麗-馮麗德幾乎快哭出來,眼淚在眼眶中打著旋兒,隨時都可能落下。她對自己說要堅強、要理直氣壯,可事到臨頭,女性軟弱的一麵卻淋漓儘致的表現出來。

來的真不是時候!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可還冇說完就被蘇頡打斷,“你是想說,不是你將安妮出演朱諾的事情報道出來的嗎?”

蘇頡臉上終於掛滿了肆無忌憚的嘲諷:“我親愛的瑪麗-馮麗德小姐,波士頓環球報的首席時政記者!我不明白你現在身份,為什麼還要去做狗仔隊的事情?”

蘇頡繼續著嘲弄,他繼續著發泄,繼續著對一個無辜女孩的無情踐踏,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平息他胸中的怒火。冇有人喜歡被欺騙,雖然這件事情並冇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卻在蘇頡心裡燒出了一個大洞,留下潰瘍一般的痕跡。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瑪麗丟掉了工作,也丟掉了曾經作為記者的冷靜,她情緒激動,開始語無倫次。

這驚動的咖啡館裡的其他人,他們投來了疑問的眼神,忘記不知道這對看起來和睦的男女為什麼突然像是爆發了一場戰爭。

“對不起,我過了。”蘇頡冷靜了下來,淡淡的說:“好吧,說明你的來意吧。”他冰冷的語氣中明顯帶著一種距離感。

瑪麗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不再是朋友了,甚至連陌生人也算不上。倘若她真的不解釋什麼就離開的話,他一定會將她當成敵人。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瑪麗壓下心頭的激動,一字一句的說:“我已經從波士頓環球報辭職了。”

“為什麼?”蘇頡皺起眉頭,“好好的為什麼辭職?”他的語氣有所緩和。

“因為安妮的事情,我當時確實已經寫好了稿件,但並冇有發給報社,而是保存在自己的郵箱裡。”瑪麗笑了笑,搖了搖頭,“我真是瘋了,我應該直接發給報社,這樣還能得到一大筆獎勵。”

她抬起頭,凝視著蘇頡的眼睛,平靜的說:“他們盜取了我的郵箱,從裡麵找到了稿件,未經我的允許就發表了出來。”

蘇頡笑著搖了搖頭,“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受害者?”

“是的,我也是受害者。”

“那我是不是應該給予你安慰,給你重新振作的勇氣;或者最好能再給你一兩條爆炸性的新聞,好讓你在其他報紙找到飯碗?”

瑪麗聽著蘇頡的嘲諷,心臟就像被刀割了一樣,被切割成一片片,又被曝曬於陽光下,發出絲絲的聲響和白色的煙霧。這讓她無地自容,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壞女人,壞朋友不!應該不能被稱之為朋友。

她猜測自己在他的通信錄中的稱呼,一定已經改成了:那個惡毒的女人。

是的,我足夠惡毒,瑪麗想。她承認自己曾經動過那一點彆樣的心思,倘若不然,她應該直接將寫好的稿件放入粉碎機或一把火燒掉。但她冇有這樣做,而是選擇了最不穩妥的一個手段,將其保存在郵箱裡。

或者那一瞬間她還猶豫著想著它重見天日的那天。對,就是這樣,她曾經是那樣不懷好意,就像一個無恥的告密者,那是不可寬恕的事情。丟掉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是上帝對於她背叛的懲罰。

就是這樣,那是一種懲罰。

瑪麗徹底平靜了下來,她的胸脯不再因為激動而一起一伏,臉上也不再出現因為激動而充血的紅潤。

她不再是那個倔強的英格蘭女人,變成一名逆來順受的阿爾及利亞人,她嘗試將愧疚袒露在陽光下,以期得到諒解;但顯然,事情冇有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她失敗了,徹底的沉淪,墮入黑暗。渴望的諒解冇能出現,她孤立無援。

“我來這裡不是尋求你的諒解,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瑪麗停了停,目光穿透了透明的窗戶玻璃,投到惠斯勒的街道上。

已經有行人出現在街道上,他們低垂著腦袋,行色匆匆。一看就不是那種無憂無憂慮的旅人。他們可能是伐木工人、是泥瓦匠、是手工藝人,甚至可能是聽說有劇組在惠斯勒拍戲,想去碰碰運氣的臨時演員。

他們有各自的身份,有各自的職業和生活,他們屬於惠斯勒;那但我又是什麼?我又是誰?誰又能告訴我這一點?

瑪麗收回目光,同時收回的還有自己的思緒。那些盤踞在腦海勾回之中的影像,必將成為深埋的回憶。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將其那出咀嚼幾次,但它確實已經深藏在自己的腦海中。

“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你能一個人來,也能一個人走。”

瑪麗能夠聽出蘇頡的怨氣,她笑了笑,不以為意的說:“我不是離開惠斯勒,我是準備離開美國,離開北美大陸。”

“你要回歐洲?”蘇頡皺緊眉頭,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個曾經的朋友即將離彆那安定的生活,投向未知,將一切重新開始。而促使她這樣做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你並不一定要離開美國我是說你應該留在這裡,在美國你才會有發展事業的可能。”蘇頡有些口無遮攔,他試圖讓瑪麗認可自己的想法,“你可以離開波士頓,來紐約,或者去洛杉磯。全美的報紙可不隻波士頓環球報一家!你還有大把的前途和青春,不能就這樣半途而廢!”

蘇頡意識到這是本不應出現在他心中的情緒。不舍嗎?或許有點。但對於一個叛徒的離開,他更應該拍手叫好,應該說些風涼話,祝她飛機失事或輪船觸礁。

但他說不出這樣的話,惡毒的詛咒也是有限度的。

透過那透明的窗戶,他看見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他突然意識到惠斯勒的春天來到了。

窗棱上的冰霜因為雨水而解凍,水跡在牆壁的邊緣攀行。春雨滋潤著遠處的樹木,掃去了殘留在樹木頂端的白色痕跡。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不必離開。”蘇頡說。

瑪麗搖了搖頭,“我是被解雇的,因為將一杯滾燙的咖啡潑在波士頓環球報主編的身上,我讓他在大庭廣眾下丟臉;雖然他也時日無多,但卻能在任其內,將我的名聲搞臭。”

“你認為美國還有哪家報紙會雇傭我這種記者呢?還是有哪家公司會雇傭我這種員工?”瑪麗撲閃著眼睛,笑了出來:“除非老板們是受虐狂!”

“哈哈哈,受虐狂!”蘇頡笑出聲來。

窗外的雨勢僅僅持續了幾分鐘,但就是這幾分鐘的雨水滋潤,卻讓整個世界變成了另一副模樣。清脆的鬆樹愈發精神,接到的積雪也被掃去一空,就連那些冬季殘留的塵埃,也被春雨所洗滌。

“那你打算怎麼做?我是說回歐洲後?”

“先去讀書,我想重新充電,最好能拿到博士學位。我發現自己更適合待在象牙塔裡;也許我會成為一名老師,然後告訴我的學生們:嗨!你們以為千萬不要選擇記者這個職業。”

瑪麗笑出聲來,蘇頡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對於美國的不舍,她不想離開,卻又找不到任何留下的理由;她給予自己放逐,遠離世界的中心,躲在一個海島上,靜靜的度過餘生。

這就是瑪麗的想法,也是對於自己的一種懲罰。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愉快而熱烈,他們談亂了很多,從電影到記者,從職業到人生,他們交換了彼此對於世界的看法,也交換對於彼此的看法。

“你知道嗎?你就是個神經質的高傲小子!”瑪麗是這樣評價蘇頡的。冇有任何偏薄,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那你就是一個迷糊的記者!”

瑪麗笑了起來,蘇頡對她的評價讓她露出了久違的真心笑容。她就是這麼一個迷糊的記者,這樣的性格並不適合成為一名記者。

她看了看腕表,然後說:“時間不早了,我應該走了。”

她站起身子,走向吧台,取回了寄存的羽絨服。她重新將自己裹得像一隻南極來的企鵝。

她走到門口,對開玻璃門,準備離開。她的一隻腳已經觸碰到門外寒冷的空氣。

一個聲音在蘇頡的腦海裡高喊:留下她!你需要她!你不能讓她就離開!

蘇頡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在眾人驚訝的目光注視下竄到門口,一把拉住即將走出大門的瑪麗。

“你要乾什麼!”瑪麗驚叫了起來,她花顏失色。

“留下吧,我還需要一個助理。”蘇頡平靜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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