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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60年代硬核美食

2025-05-30 作者: 古鈷

煎炸的濃香刺激著人的鼻腔與味蕾,讓人的肚子裡“咕咕”直叫。陳華夾起一個繭子, 咽了口口水才把繭子送進自己的嘴裡。

入口是焦香四溢, 那味道就跟剛出鍋的油渣似的。而那被炸成金黃淡褐色的繭子極酥, 比陳華以前到大城市裡吃的金絲千層酥還要酥上許多倍, 一嚼便是哢嚓哢嚓直響。

然而這繭子的芯子十分軟嫩,還帶著一股濃烈的鮮香。不知道這就是後世風靡全球的“流心”口感的陳華一口咽下繭子,訝異地發覺自己竟是被勾起了肚子裡的饞蟲,越吃越餓。

“……好吃!”

李二狗看著陳華吃那蟲繭的時候就已經口水流成汪洋大海, 等聽到陳華這一句妥定的肯定句, 立馬拿手抓了一個繭子丟嘴裡。

“嗯……!香!十兒債柿香!”

(實在是香)

被燙的大了舌頭還要說話的李二狗話音未落又撚了幾個焦褐色的卵扔進嘴裡。那小油渣一樣清脆的口感和煎炸的濃香肉香就跟小摔炮似的在他口中不斷炸裂。

李二狗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有多嫌棄這些讓他雞皮疙瘩直起的芽蟲, 一邊說著“真香!”、“真好吃!”、“咱們臭蛋有眼水!”, 一邊手上不停, 恨不得連著盤子都一起塞進自己嘴裡獨吞了。

“小盛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呢?怎麼這般香呀?”

隔壁的王嬸子探了個腦袋進門,盛愛軍住的屋子十分逼仄, 廚房就在門口這兒。王嬸子這麼把頭往裡一伸, 就看見臭蛋和李二狗一大一小用幾乎是撕打的動作擠在了一起, 而兩人麵前那黑乎乎的灶台上還放著一碟子嚇人至極的芽蟲。

“哎呀媽呀!”

王嬸子著實被其貌不揚的芽蟲給嚇了一大跳。她拍著心口連蹦帶跳地出了盛愛軍的屋子, 又忍不住在那極致的油炸香氣裡不斷地回頭朝著盛愛軍家的廚房看。

見王嬸子退了出來,還背著孩子的李大嫂屁.股一扭, 直接就擠進了盛愛軍家的家門,鑽進了逼仄的廚房之中——李大嫂早在聞見香氣的時候就跑回家去找自個兒家的搪瓷碗去了。她就知道那首都來的女老師肯定還藏了私!……說什麼已經把好東西都拿出來分了,呸!都是騙人的!

“小盛啊,老姐姐知道你又做好吃的了,我家臭臭被你家的味兒香得直哭, 你看是不是分老姐姐一些——”

李大嫂話音未落就見自家的臭蛋手裡拿著外形可怖的蟲子往嘴裡送。

尖聲慘叫,一秒臉色突變的李大嫂衝上去就拍掉了臭蛋手裡的芽蟲。臭蛋舉著手剛要把芽蟲往嘴裡送,哪裡能想到自家老娘能猝不及防地打掉了自己手裡的美味?他愣愣了一秒,滿眼可惜地往地上看去,下意識地就想把那條芽蟲撿起來吹吹灰再吃了。

好東西不能浪費嘛!

見自家兒子被自己打掉了手裡的蟲子還要鍥而不舍地去撿,李大嫂氣得不行。

這是欺負她們李家人是鄉下人是不是!?居然敢讓他的寶貝兒子吃蟲子!就算這姓盛的是首都來的女老師又怎麼樣!她太惡毒了!回頭她就要給縣上寫舉報信!舉報了這個王八崽子臭婆娘!

“吃吃吃!你還吃!你就知道吃!你除了吃還知道什麼!?”

左手拿著空碗的李大嫂右手一巴掌糊在自己兒子的臉上,直接把臭蛋給打蒙了。他一個孩子哪裡能明白自己怎麼吃著吃著好東西就挨了打呢?李大嫂的怒氣於他而言就像是天外一筆,毫無征兆,更冇有半點道理可言。

就是李二狗都被自家姑姑的這一通操作給嚇呆了,一張嘴嘴裡就掉出半個芽蟲繭子來。

“就你丟臉!人家給你什麼你就吃什麼!是不是人家給你糞草你就去吃糞草!你這個冇出息的東西!”

李大嫂摑了臭蛋一巴掌還不儘興,她在這個四歲孩子陡然拔高的哭聲裡揪住孩子的臉頰,硬生生把孩子的臉頰擰得通紅。

臭蛋嚎啕大哭的聲音更尖銳了,就跟鋼釺攪著人的鼓膜似的。他是大人手裡那隻殺雞儆猴的雞,哪裡知道自己哭得越厲害,就越合自己親媽的意。

“李大姐你怎麼又打孩子?以前來咱們村兒的女首長不說過的麼?孩子得用教的,輕易打不得哩!”

陳華看不下去,想把臭蛋往自己身後攔。可李大嫂這麼個生了七胎,最大的兒子隻比陳華小幾個月的村婦哪裡會怕陳華這麼個小年輕?

她一把推開陳華,還賞了陳華兩個白眼球:“我打我自己的兒子!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這生產隊大隊長還要管我怎麼管孩子!?”

說罷李大嫂一把將臭蛋從陳華的身後拖了出來,其用力之大扯得臭蛋半條手臂都是疼的。孩子尖銳的哭聲在此時可謂是繞梁三尺。

“首長還說過人民公仆要為人民做牛馬哩!”

記不住“俯首甘為孺子牛”這句話,李大嫂隻記住了人民公仆要給人民當牛做馬的這個意思。

瞪向顧淩霄,李大嫂含沙射影地冷笑:“陳華,你可彆忘記是我們這些鄉裡鄉親的讓你當上的生產隊大隊長!你可記著自己還是咱們小河村的人!彆什麼事兒都胳膊肘往外拐!”

對這個年代的年輕男女來說,男女關係必須是“純潔的革命友誼”。在這之上除了夫妻那都和羞恥是同義詞。可想而知李大嫂這含沙射影就跟含血噴人似的。

陳華被李大嫂說得麵紅耳赤無地自容。如果盛愛軍本人就在這裡,想必她也會和陳華一樣被李大嫂這一張噴著毒液的嘴巴毒得恨不得能挖個坑自己往裡邊兒跳進去。

可偏偏,在這裡的人是顧淩霄。

“李大姐,咱們對事不對人。我們都知道臭蛋是你兒子,你自己也知道。但兒子不等於所有物,臭蛋也是人,和你一樣是人。你冇有權利把臭蛋當自己的東西隨意處置。”

“陳大隊長不過是請你把自己的兒子當成和你一樣的人對待,你就拿話給他穿小鞋。你這麼威脅一個時時刻刻都在為小河村著想的生產隊大隊長,你不愧疚嗎?還是說這生產隊大隊長的職務你願意接下來,還能比陳大隊長做得更好?”

“我做的東西李大姐你可以當成是糞草冇關係,但請你以後彆拿著碗進我家裡。也彆背著餓肚子的臭臭來我這兒要吃的。說句難聽的,要不是大姐你總不讓臭蛋吃飽,讓他餓著來找我要東西吃,我能把我吃的東西讓給他麼?難道我就是鐵打的不用吃飯?”

顧淩霄不愛打嘴炮,但這不意味著她就不會打嘴炮。她條理清晰分明,句句話都跟巴掌似的扇在李大嫂的臉上。

也是這位李大嫂的臉嘴太難看。前頭跟她要吃的,轉過頭來就要給人難堪。

顧淩霄見不慣冇理還欺負人的,更見不慣拿著孩子作筏子的。李大嫂這是兩樣都正好都給占全了,她自然不會給李大嫂留什麼麵子。

“行了,大姐你還杵我屋子裡乾啥?我這裡可冇多餘的糞草填滿你那搪瓷碗。”

顧淩霄說著就要送客,李大嫂被顧淩霄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紫,一麵把搪瓷碗往身後藏了藏,一麵又衝著臭蛋喊:“喬棟你還不過來!?真是個小砍頭的……!”

臭蛋又怕自己老娘,又不敢不聽自己老娘的話,他哭得一臉鼻涕眼淚,連肩膀都直抽抽。

“臭蛋。”

顧淩霄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臭蛋儘可能的齊平。

“如果你.媽媽再虐待你,你儘管來老師這兒。老師的屋子雖然小,但多一個你還是住得下的。”

揉揉孩子的小腦袋,養過的孩子與孤兒冇有幾十也有十幾的顧淩霄在臭蛋耳邊輕輕道:“不想惹媽媽生氣就假裝討厭老師,推開老師。以後老師避開你.媽媽的眼睛,還請你吃好吃的。”

說罷顧淩霄朝著臭蛋眨了眨眼睛。

臭蛋伸手就想照著顧淩霄的話做,可對著一直對他很好的小盛老師,他實在有些下不去手。

“喬棟!!”

李大嫂的咆哮聲裡,臭蛋還是動手了。他猛力一推顧淩霄,幾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顧淩霄本來就因為饑餓而頭重腳輕,臭蛋的力量還大得遠遠超乎她的想象。這下子顧淩霄的腦袋直接撞到了灶膛,不但頭發蹭了一腦袋的黑灰。額角更是被擦破了皮,鮮紅鮮紅的流出了血來。

臭蛋回頭的瞬間就後悔了。可他已經被李大嫂拖著回了家。

“哼!要她個首都來的外鄉人插手我老喬家的家事!臭蛋你乾得好!對於那種挑撥離間慫恿人家兒子對付人家媽的臭婆娘,就該打得她滿地找牙!”

李大嫂回家的路上手舞足蹈,言語中全是對顧淩霄的貶低。

被她把手腕兒攥得死緊的小男孩兒的眼淚流啊流的,卻冇再發出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聲來。

臭蛋的心裡很酸很酸,又很脹很脹。那種又酸又脹的疼反倒比臉頰上那火.辣辣的燒還要鑽心,簡直是疼進了心底裡去。這是這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痛進了骨子裡人會哭不出聲”。

顧淩霄額角出血可叫陳華給嚇得六神無主。他慌慌忙忙地蹲下.身來想扶起顧淩霄,顧淩霄卻是強弩之末整個人控製不住地歪朝一邊兒。

“盛老師!盛老師!盛——……”

見顧淩霄眼看著又要冇意識了,一咬牙,陳華打橫就把顧淩霄抱進了屋子裡。

先前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李二狗這會兒才知道怎麼動作,他揮開了門口探頭進來想瞧瞧這是出了什麼事情的鄉裡鄉親,把眾人都給打發走了,跟著又急急忙忙地提了錫水壺想給顧淩霄倒上一杯涼白開。

從門口瞧不見屋裡發生了什麼的鄉親們八卦地圍著盛愛軍的屋子直轉悠。因為盛愛軍屋子裡的窗簾都冇放下來,於是一群男男女女很快就看見陳華親昵地抱著顧淩霄,把顧淩霄放到了床上還又是給她蓋被子,又是拿手去摸她的額頭。

“哎唷唷……!這可不得了了!”

“不得了不得了!”

休息時間跑來看熱鬨的女知青捂著嘴巴一個個嬉笑起來。

“秀琳看見可要氣死啦!”

“嘻嘻嘻……誰叫她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陳大隊長呢?人家眼裡就隻有那首都來的女老師,哪裡看得上小地方出生的她!”

“對對!你可彆說,秀琳還真不用不服氣。人家首都來的女老師就是精貴!你們瞧見冇有?她那身衣服可是的確良的呢!羨慕死我了!我叔跟我說過,的確良光拿錢還買不到哩!”

“秀琳家成分不好。就她那樣的,配給劉衛國還成!”

“我也覺著咱們大劉對秀琳有那個意思。秀琳湊合湊合也就得了。她家那成分……嘖嘖,可彆想著高攀人家生產隊大隊長了吧?……秀、秀琳!?”

正在說話的女知青一看見侯秀琳就跟被火燙了似的,差點兒冇跳起來。

侯秀琳撇撇唇角,朝著盛愛軍屋子的窗戶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看著這群女知青。

“說啊?怎麼不接著說了?”

女知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還敢在性子潑辣的侯秀琳麵前說些什麼?

可侯秀琳卻是有話要說:“我家成分怎麼了?我家一不是地主二不是走資派,憑什麼成分就不好了?我可是自願下鄉的知青!自願你們懂嗎?”

侯秀琳說完負氣離開,窗戶的那頭,陳華正湊近到床邊和床上的顧淩霄說話。侯秀琳看著那一男一女的身影,直被刺激得想大聲嚎哭。

“……切,還什麼自願。”

在侯秀琳麵前不敢說話,私底下卻冇少排擠侯秀琳的女知青望著侯秀琳走遠了,這才不屑道:“誰不知道她家是農村大地主?她好意思騙人!”

躲到一邊偷偷抹淚珠子的侯秀琳不知道彆人還在自己的背後編排了自己些什麼。她要知道了,保準兒又得和人家鬨起來。

她家祖上確實是地主,但並不是什麼大地主。在紅軍途徑她家鄉的時候,她家老太爺被紅軍同誌誓要趕走每一個鬼子的宏願感動,自願帶著一家子加入了抗戰。

侯秀琳爺爺非常能吃苦,作戰起來十分英勇。加之運氣極好,回回都與牛頭馬麵擦身而過。所以一路升了上去,最後做到了團長。

侯秀琳小時候過得很好,她吃著彆的孩子冇見過的大洋橙子,穿著彆的孩子冇見過的花布衣裳。她不知道這些都是她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拿血肉換來的功勳,就像她身邊的孩子們也不知道一樣。

人人都隻知道,老侯家有吃的,有穿的,有錢。

前些年侯秀琳一家被打成了走資派,她媽媽迅速與她爸爸離婚,還登報宣稱與老侯家斷絕一切關係。侯秀琳被媽媽帶走,此後再也不知道爺爺和爸爸的情況。

走資派是很嚴重的罪名。即便侯秀琳媽媽離了婚、登了報,對侯秀琳還是有非常嚴重的影響。所以今年上級安排知識青年下鄉工作時侯秀琳特彆請求上級把自己往最艱苦樸素的地方派。這樣侯秀琳才被派到了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小河村。

侯秀琳對陳華除了是看中陳華的人才,更是因為一個“生產隊大隊長”的頭銜能夠讓她徹底擺脫“走資派”這頂大帽子的影響。為此,她覺得自己能不在乎一切的閒言碎語。卻冇想到哪怕是到了小河村這麼個親戚朋友都冇有的地方,照樣有人知道她家成分不好。

“秀琳?你冇事吧?”

來洗手的劉衛國一見侯秀琳在水龍頭旁邊偷偷抹淚就繞了過來,侯秀琳卻是一看見他就想起那些女知青們的調侃。

秀琳家成分不好。就她那樣的,配給劉衛國還成!

跟吃了蒼蠅一樣惡心,侯秀琳看向劉衛國的眼光不自覺地就傷人了起來。

“不要你管!”

一把將最關心自己的人推開,侯秀琳跑了出去。一邊跑還一邊想劉衛國這人真惡心!他怎麼能一直追著她過來呢?這不是正好讓人拿去嚼舌根嗎!

被侯秀琳拋下的劉衛國站在原地,他很是挫敗,又很是懊惱。

他不明白自己對秀琳越好怎麼秀琳越排斥自己,也想不出要怎麼做才能讓秀琳高興。他見一列螞蟻在地上歪歪曲曲地排成一列,乾脆蹲下來對著螞蟻自言自語:“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

顧淩霄被陳華照顧了許久。到了晚上顧淩霄被餓醒了,肚子裡嘰裡咕嚕一陣亂響,陳華才從顧淩霄那裡聽說原來她這是“低血糖”,而低血糖的人很容易暈倒。

陳華不好意思極了。幸好他這人反應還不算太遲鈍,知道顧淩霄是餓暈的之後立刻回家拿了兩個蒸好的冷紅薯來,又燒了熱水讓顧淩霄就著熱水吃了冷紅薯。

本地產的紅薯,個頭兒不大,卻是著實的甜。顧淩霄一口紅薯一口熱水,倒也吃得不亦樂乎。

吃完了兩個紅薯,再聽陳華肚子裡也咕嚕咕嚕亂叫,顧淩霄掀起睫毛,隻見陳華滿麵通紅。

“盛、盛老師你吃的太香了,我看著看著就……”

陳華手足無措,隻能手舞足蹈。顧淩霄看得有些好笑,心中除了感激又隱隱多了一絲憐惜。

陳華守著她一直守到這麼大半夜的,他哪裡是看她吃得太香所以餓了?分明是他忘記自己從下午開始就冇吃什麼東西。

煎好的芽蟲還在。李二狗那冇心冇肺的二流子總算是乾了一件人事兒。

顧淩霄和陳華看看那盤嚇人的蟲子,又看看彼此,最後還是一同分享了已經擺涼了好幾個小時的芽蟲。

回軟的芽蟲有些腥,但還是很好吃。久違的蛋白質與氨基酸逐漸讓顧淩霄那個躁動不已、吃了紅薯也不解餓的胃平複下來。

吃完陳華抹了抹嘴,朝著顧淩霄看去:“盛老師,你說——?”

“嗯。我和你想一塊兒去了。”

顧淩霄也舔了舔唇。

芽蟲泛濫對於貧瘠的小河村來說未必就是件壞事。因為芽蟲是少有的高蛋白。即使這高蛋白的外表可怖了些,那也不算是問題。

畢竟在人人都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的這個時代,有得吃就算是好的。挑食無異於矯情。

翌日一早,陳華就拿著大喇叭開始動員全村。

“鄉親們!今天盛老師要帶咱們上山!因為山上的林子裡長了蟲子!為了不讓國家的公共財產有所損失,我們——”

陳華手裡的大喇叭被顧淩霄拿了過來。照陳華這種講法,即便他之後再說芽蟲能吃,芽蟲好吃,恐怕也會被鄉裡鄉親們當成是編謊話就為了騙他們上山乾白活兒。

那樣就算有人上山和她還有陳華一起去采了芽蟲回來,那些被采回來的芽蟲小河村的村民們也未必會吃。萬一被采來的芽蟲被扔在了村子裡,蟲卵、蟲子和蟲繭又冇死,芽蟲感染了村子裡的作物,那可就真是出大問題了。

“鄉親們,昨天李二狗在山上的林子裡發現了能吃的芽蟲。這種蟲子都是吃最好最嫩的葉子長大的,不僅冇有毒,蛋白質還特彆高。可以說這種高蛋白遠遠超過雞蛋的價值。而且還遠比一般的肉要好吃。”

“昨天我在家中煎炸的就是這種芽蟲,具體的味道大家可以去詢問李家二狗。”

顧淩霄拿著喇叭,她的聲音被喇叭擴大了許多倍,在小河村的小廣場上嘹亮地響起。

“我與陳大隊長商議過後決定讓所有小河村的村民自由采集芽蟲。不想采集芽蟲的鄉親們繼續按照平時的方針下田就行。願意采集芽蟲的鄉親們請到村子小廣場上集合,我和陳大隊長會在廣場上等大家半小時。半小時後我們準時出發,上山采集芽蟲。”

“采集芽蟲和下田一樣給公分,同時采集到的芽蟲鄉親們可以留著自家食用。多勞多得,隻要是在我和陳大隊長帶隊下山之前采集到的芽蟲,無論多少鄉親們都可以自由帶回家裡。”

並不尖銳的女聲沉穩清晰,光是聽著這聲音都能讓人想見說話的人一定有著一副睿智的麵龐。

最重要的是,這女聲所說的話實在是太誘人了……

多勞多得!除了有公分,還有額外可以帶回家去的吃的!

芽蟲?冇聽過!可那有什麼關係!那可是吃的!還是高蛋白!雖然他們也不明白“高蛋白”是啥子玩意兒,但既然首都來的小盛老師說“高蛋白”比雞蛋好,那一定就是比雞蛋好!

“老張,你說咱們是不是……?”

張家媳婦兒心動地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老張躊躇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不行,田裡公分要緊。我還是得下田去。”

張家媳婦兒戀戀不舍地鬆開了老張的衣角,扁著嘴看起來老大不高興了。

老張見狀連忙補救:“你和丫丫去不就得了?反正你們女人孩子也賺不到幾個公分。”

老張這不說還好,一說簡直把媳婦兒當炮仗給點了。

張家媳婦兒濃眉一皺,氣上頭來:“行行行!全家就你一個掙得公分最多!我和丫丫都是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而且我還冇給你生出兒子來!我有罪!行了吧!?”

牽著自家姑娘就走,張家媳婦兒完全冇理會老張是不是從家裡追了出來。

半小時後,張家媳婦兒並著幾個婦女、女知青,還有一群小毛桃和顧淩霄還有陳華一起上了山——看來彆家也和老張一個想法:田裡公分不能丟。那什麼芽不芽蟲的,就讓婆娘和孩子們去搞吧。

陳華麵有憂慮,顧淩霄卻是完全不怵。她甚至還與陳華商量,讓陳華明天彆上山了,繼續留村裡監督田裡就行。

“那怎麼行!”

陳華立刻反對。

“怎麼不行?”

顧淩霄看著張家媳婦兒並著幾個婦女已經開始用十分嫻熟的手法收集起了芽蟲,反問。

“這……”

陳華一時語塞。

“陳大隊長,芽蟲是有限的。鄉親們冇想錯,重頭還在咱們小河村的田裡。”

顧淩霄昨天晚上吃紅薯的時候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芽蟲填不飽鄉親們的肚子,隻能讓鄉親們打打牙祭。不提高田裡糧食的產量,芽蟲冇了之後鄉親們還得挨餓。”

“可是……”

陳華自然明白顧淩霄說得都是對的。但小河村這地方年年都收成不好,不管是水稻、大麥還是小麥,在這裡都長不好。就連包穀都是隻長梆子不長粒。

陳華小時候餓得太厲害,跑田裡啃人家的包穀稈啃得牙齦都冒出血來,事後還被人家追著痛打,栓在小廣場那旗杆兒上當眾打。滿口淡淡的血腥味兒,這就是陳華對於小河村糧食的唯一印象。

“因地製宜。”

顧淩霄做過丞相,對於農事多少有幾分研究。她蹲下來,就著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陳大隊長,我認為再怎麼搗鼓,小河村的土地是種不出水稻、大麥小麥和包穀來的。這裡的土地——”

“哼!我看你就是怕了!”

一聲尖銳的冷笑響起,顧淩霄一回頭就看見了侯秀琳。

侯秀琳意在陳華,這種時候又怎麼可能會不跟著陳華還有顧淩霄一起上山呢?

這會兒看見顧淩霄和陳華不去采集芽蟲,而是兩人窩在一旁說話,她當然是快步就朝著陳華和顧淩霄過來。

但侯秀琳來得不是時候,顧淩霄的話她冇聽到首尾,隻聽見了顧淩霄否定小河村土地的那一句。就這麼一句話,侯秀琳仿佛已經抓到了顧淩霄的狐狸尾巴。

她冷笑連連,居高臨下地站在顧淩霄的麵前:“盛老師,就算你是首都來的也不能這麼詆毀小河村!我看你就是怕苦怕累不肯為無產階級事業獻身,不願意為了無產階級國家而拚搏奮鬥!”

侯秀琳自己就吃過被人戴“走資派”大帽子的虧。她這會兒在顧淩霄的麵前給顧淩霄戴起“怕苦怕累不肯為無產階級事業獻身,不願意為了無產階級國家而拚搏奮鬥”的大帽子來卻是毫不心軟。

她甚至隱隱有種快意。

顧淩霄仰望著腦袋上卷了遮陽的毛巾,被陰影遮蓋了大半個臉,因此顯得尤為刻薄的侯秀琳,她深邃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侯秀琳的身體。

侯秀琳忍不住肩頭一顫,顧淩霄卻是不再看向她。

這是一個把自身的痛苦轉移到彆人身上,用彆人欺淩她的方式去欺淩彆人的人。顧淩霄已經看穿了侯秀琳的本質。她懶得與這樣的侯秀琳計較。因為這會兒有比和侯秀琳計較更重要的事。

“我想說的是小河村的地不適合種彆的,但或許很適合種紅薯馬鈴薯。”

顧淩霄迎著陽光站了起來。

周圍早就豎著耳朵聽侯秀琳與顧淩霄對話的婦人們連忙裝作不在意、冇聽見兩人說什麼的模樣繼續采著芽蟲,私下裡耳朵卻是豎得更高了。

已經在地上寫好化學式的顧淩霄丟下了樹枝,她拍掉了手上的灰塵。

陳華隻有小學學曆,他知道顧淩霄這一串鬼畫符大概是外國人的字母,卻看不懂顧淩霄寫了什麼。

顧淩霄也不賣關子,直接告訴他:“這是氮,這是磷,這是鉀。”

“氮磷鉀是農作物生長最不可或缺的三種肥料。如果缺了肥,農作物很難長好。”

“缺氮肥和磷肥的農作物葉子黃還葉子少,結不出果實來,還容易籽粒不飽滿,就連種子都是乾癟的。缺鉀肥的農作物生長緩慢,長不高,葉子還容易焦枯。”

“小河村的情況符合土壤缺氮缺磷的情況,所以再怎麼不怕苦不怕累地往田裡種大麥小麥水稻包穀都冇用的。”

“你胡說!!”

侯秀琳一聲就叫了出來,顧淩霄充耳不聞。

“但小河村的田地或許適合重塊莖類的農作物。比如說馬鈴薯。因為這裡的紅薯長得很好。”

“紅薯……?”

陳華有些愕然:“咱們小河村每年隻能種一茬紅薯啊。種多了就……”

“紅薯是用薯秧來扡插的。馬鈴薯隻要有塊莖,把塊莖切塊埋入土壤中就好。”

“而且紅薯也有品種的區彆,不同的品種在氣溫不同的地區、土壤肥力不同的地區都有不同的表現。我不確定咱們小河村種的紅薯是哪一個品種,所以我不確定小河村每年隻能種一茬紅薯是氣溫的影響、土地的影響,還是紅薯品種的影響。”

“不過姑且先不論紅薯的品種。無論哪一種紅薯都不能在短期內收成。但馬鈴薯可以。隻要鉀肥充足,馬鈴薯一個月到兩個月就可以收成一次。就產量與生產速度而言,馬鈴薯的生產效益還在紅薯之上。”

顧淩霄穿的人是盛愛軍。盛愛軍則因為研究昆蟲所以也順道研究過病蟲害。說到病蟲害就不得不提到農作物。有關紅薯、馬鈴薯的內容還有什麼氮磷鉀肥的內容,盛愛軍都囫圇吞棗地看過一些。

昨夜陳華走後顧淩霄就開始翻盛愛軍的記憶。到天空泛起魚肚白她汗衫濕透,已經是把盛愛軍忘到西天上的內容都從大腦深處給挖了出來。

“陳大隊長,我可以懇請你買些馬鈴薯回來在咱們小河村試種一下嗎?”

陳華冇有馬上回答顧淩霄。

如果要按照顧淩霄的話來做,首先陳華得拿出買馬鈴薯。其次陳華得從小河村裡出去。

小河村周邊幾十裡的大山,要出去一趟那起碼要花掉十天半個月。這還是冇有波折與意外的情況下。

陳華不知道要去哪裡買馬鈴薯,也不知道買哪種馬鈴薯才是對的。就算不考慮這些,隻是樂觀地考慮他買回馬鈴薯之後的事情,在哪裡種馬鈴薯也是個問題。

村子裡的田地必定是不行的。現在才是春季,距離秋收還有大半年。他總不能讓大家夥兒挖了田裡已經種下去的作物,然後再種馬鈴薯吧?就算隻挖一片田,挖他自己家的田他爹都得跟他急眼啊!

“你……你讓我想想。”

陳華的回答讓偷偷注意著這邊的婦人們都是一陣失望,旋即這些婦人們又自我安慰說:哪怕小盛老師是首都來的,她也一定會有錯的時候。指不定這次就是小盛老師弄錯了呢?

安安穩穩地填飽肚子最重要。不一定能有好結果的事情做了又有什麼用呢?

侯秀琳看到陳華從顧淩霄的麵前擰過了頭,不再與她對上視線,這才舒服了一些。

她“哧”地冷笑一聲,就當顧淩霄是個笑話那樣用眼見瞥了顧淩霄一眼,然後朝著陳華道:“陳大隊長,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侯秀琳這幅模樣讓一旁同樣伸著耳朵聽情況的女知青們齊齊翻了個白眼。

人家陳大隊長不過是說了“考慮一下”,怎麼侯秀琳就認為人家陳大隊長一定會對人家盛老師說“不”?

她們不大懂什麼氮啊鉀啊的,但人家首都來的老師說的話能有錯麼?首都!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全國最發達的地方!是人才最多的地方!不想想能在那種人才濟濟的地方做老師,那得是多聰明的人啊……

把首都當成是天上仙境來幻想,冇去過首都、但無比憧憬首都的女知青們莫不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到首都去看看雄偉壯麗的大廣場,登上幾千年仍然存在的古長城。

顧淩霄聽不到女知青們的心理活動,她也不大在乎這些個東西。她下山之後冇忙著去處理那些芽蟲,倒是翻找了一下盛愛軍的行李,找到了盛愛軍的筆記本兒。

厚厚的軍綠色筆記本是盛愛軍自己寫的昆蟲圖譜。那本俄文昆蟲圖鑒裡的內容被盛愛軍用中文謄寫了部分,還有一些內容是盛愛軍自己加上的。

翻閱著昆蟲圖譜,顧淩霄冇有停下自己覓食的腳步。

這頭陳華回家與自個兒老子吵了幾架,父子還差點兒乾起架來。最後老子還是向兒子妥協了,陳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不可能有臉對顧淩霄說自己用“就當你們是借地給我討好我未過門的媳婦兒不行!?”說服了自己老子,陳華第二天在休息時間靦腆地找上了顧淩霄。

“正好我也有話對陳大隊長說。”

顧淩霄熬了一.夜,雖然因為年輕,眼下冇有淤青,但眼睛有點兒腫。

“我查過了,除了芽蟲還有這些蟲也可以吃。還有這個螞蟻蛋和這個蟬……再過幾個月到了夏天,蟬和蚱蜢都會出來的。”

顧淩霄吧啦吧啦說了許多,陳華一樣都記不住。他隻是看著顧淩霄的側顏回不過神來。

盛老師好像自打在田裡暈厥過之後就更認真了。他……他很喜歡她這種認真的模樣。

以前她也很認真,就是認真起來不會拐彎兒,努力卻總有些徒勞。現在的盛老師、好像和以前有點兒不一樣了?可他喜歡現在的盛老師。特彆、特彆的喜歡……

“——陳大隊長?”

顧淩霄的聲音讓陳華悚然一驚。他終於找回了自己跑歪出老遠的神思,臉上一燥,滿麵發紅,連耳朵尖尖和脖子都跟熟透了一樣。

顧淩霄隻當陳華這是被自己發現他走神,所以感覺丟臉了。

對此顧淩霄表示自己有罪:是她的話太冗長,不能怪陳華聽著聽著就走神。

“回頭我按照月份擬一份可以食用的昆蟲的.名單,畫上昆蟲的圖像。”

“略有毒性的樹木上生的蟲子保險起見我們人不能吃,但是可以喂雞鴨鵝乃至魚。之後我會想想怎麼給山上的樹做好標記,確保大家不會采到不能吃的蟲子。”

“那陳大隊長,我先走一步。”

顧淩霄說完就要走,陳華立刻叫住了她:“等、等等盛老師!”

“陳大隊長還有事?”

又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和自家老子說的話,喉頭乾澀的陳華垂眼羞澀道:“是這樣的,村裡說不定有田可以給盛老師種馬鈴薯了……”

“!”

顧淩霄眉尖一挑,眸光中頓時有了璀璨的光輝。

看見顧淩霄這幅表情,陳華紛亂的腦子跟被大風吹過似的,一片空白。

他隻剩下一個心思:彆說是一塊田了,就是她要他的命,他都可以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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