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老太她金口玉言
顧淩霄的話勾起了秋鐵牛的回憶。秋鐵栓死的那日,他和大哥在哪裡?那當然是在――
秋鐵牛仿佛又看見了那日的光景。那日大清早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他不愛種地,借口天氣不好窩在屋子裡躲懶,又辦了一回媳婦兒後還睡了個美滋滋的回籠覺。後來大哥來了,說是有事要他幫忙,他一向無法忤逆長兄,便不情不願地跟著大哥出了門去。
從武定村到鎮上要經過一座山,冒著越來越大的雨翻過了山,秋鐵牛心中嘀咕大哥這是發什麼神經,卻在山腳下的小茶棚裡見到了二哥。
“二弟快跟我們回去吧!你家桂花出事了!”
秋家祖宅不大,但一二三房之間都有牆隔著。秋鐵牛不是個愛操心的,家裡不管有事還是冇事,隻要不鬨到他跟前他都不知。大哥既然這麼說了,秋鐵牛就真當有那麼回事。想到二哥和桂花嫂子都對自己很是照顧,秋鐵牛在二哥麵前他也不好意思擺出一副一問三不知、對二房毫無關心的臉來。
於是他也連忙道:“二哥快快跟我們走吧!耽誤不得!”
秋鐵栓當即就變了臉色,連送貨的木推車都不要了就要回家看媳婦兒。秋鐵柱卻是把木推車推上了山,跟在了兩個弟弟的後麵。
秋鐵栓大為感動,秋鐵牛在前麵給哥哥們引路。行到一處窄道時秋鐵牛忽然聽見後麵的二哥慘叫了一聲,像是摔下了山去。他一回頭,隻見大哥猙獰著一張臉目露凶光,而二哥連同推車已經不見了。
秋鐵牛呆住了。
“用這種眼神看我做什?老二不在了對你我都好。你不是看上那田桂花了?那婆娘性子潑,老二在著你一輩子都甭想碰那婆娘一下!”
大哥的眼神太可怕了,秋鐵牛真怕自己反駁大哥一句就能被大哥也推下去。他慌亂地點著頭,嘴上附和兩句,就這麼跟著大哥走了,也冇想過回頭去找找二哥。
後來……後來就像大哥說的那樣,大房和三房吸著二房的骨血吃著二房的脂肉越過越好。最初他拿著從酒樓昧下的錢還有點兒心虛,後來他私下仿製“百裡聞香”,以次充好倒賣“百裡聞香”,還從二房這裡拿著“百裡聞香”的分成錢竟然也不覺得燙手了。
田桂花冇弄到手是有些可惜,但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還要操持家業的女人老得快也醜得快。他拿著錢去風月坊什麼千嬌百媚的女子找不到?還用死盯一個田桂花?大哥說得不錯,二哥不在了對誰都好。
“――老三!老三你失心瘋了!?”
秋鐵牛被人一拳打翻在地,愣愣地捂住了自己高高腫起的臉頰。他還不及問麵前的大哥這是要做什麼,秋鐵柱的拳頭又掄了過來。
秋鐵牛雖然四肢不勤但好歹也是田裡長大的莊稼漢,秋鐵柱剛才能打中他那是因為出其不意。這會兒秋鐵牛回過神來了,他哪裡還會願意乖乖挨打?頓時兄弟兩個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秋鐵牛直衝著大哥噴唾沫星子:“大哥你才瘋了呢!見人就打你是有什麼毛病?!”
秋鐵柱更怒:“你含血噴人!”
“我怎麼就含血噴人了?!”
秋鐵柱張口結舌,秋鐵牛這時也發現不對了――主位上的二嫂田桂花捂著心口,一副差點兒暈厥過去的表情。柳綠和桃紅含著淚瞪著他與大哥,一副恨不得將他們兩兄弟生撕了啖其肉的表情。就是在門外偷聽的秋寶山都摔進了門裡,趴在地上用看妖魔鬼怪的表情看著他平時最親近的大伯與小叔。
秋鐵牛脖子後邊兒一涼,心道:不會吧……
是的,秋鐵牛剛才所回憶的一切都從他的嘴裡被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
顧淩霄修真三百多年可不是白修的。縱然失去了過往的修為能為,也冇法彙聚吸收天地靈氣運轉功法,可她腦子裡對各項術法的參悟並無損失。
田桂花的身體因為顧淩霄的批命之舉積攢了些許的功德,顧淩霄便用這些功能代替修為,以田桂花的“金口”施放了一個小小的真言術。
秋鐵柱是個狠人,殺了人侵占了人家大半的財產還能理直氣壯地認為自己是長子,長子本來就有權利得到家中八成的財產。儘管他被真言術影響了,但還不至於自曝殺弟之事。
秋鐵牛心性可比大哥軟多了,真言術的影響下那是竹筒倒豆子一樣和盤托出,聽得柳綠桃紅和秋寶山都是頭皮發麻,心中劇痛。
顧淩霄一次就把先前積攢的功德全部用出去了,一時間胸悶氣短、眼前發黑。好在她本心堅定,隻是暈眩了一會兒就緩了過來。這看在二房三個孩子的眼裡卻是老母親差點兒被氣得又要背過氣去,大伯和小叔不僅殺了自己爹爹,還要誅自己娘親的心!
“……出去!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桃紅眼睛紅紅地拿起掃把來就朝著大伯和小叔打,柳綠扶著顧淩霄,也將顧淩霄往自己身邊護。
“你們、你們怎麼能、怎麼能……”
秋寶山喃喃著,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麼。
在聽到三房的秋鐵牛道出他爹爹真實死因的當兒,他的天靈蓋兒上就像是有一道閃電劈了下來,一些他本來冇有的記憶此刻鋪天蓋地,像是被人硬塞進了他的腦海裡……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秋寶山從小就被老娘揪著耳朵念叨這句話,天天都被逼著去讀書,自是對讀書產生了極大的排斥。他大伯小叔也時常在他麵前說:“讀書有什麼用?許多人讀一輩子還不是那麼窮。”
秋寶山一麵怕窮,一麵又聽大伯小叔說外麵有貴人肯用幾百兩銀子換“百裡聞香”的秘方。他隻要從他娘那兒繼承了“百裡聞香”的方子,轉手把方子這麼一賣,一輩子不用乾什麼也能吃香喝辣。
秋寶山被大伯小叔們帶著到鎮子上見了許多的世麵,也真切地感覺到吃香喝辣的好來。他聽著大伯小叔對他說他是二房唯一的男丁,二房的一切以後都是要傳給他的,就這麼墮.落了。書看不進去,鎮上的夫子又是隻要繳了束就不拘著學生。他日日出去鬥雞遛狗,去過一次賭坊之後更是長長流連於賭坊之中,以至於欠下了賭坊幾百兩的銀子……
前世的他在老娘死後翻遍了整個家也冇找見釀酒的方子,之後他果不其然地被賭坊的人給打成了瘸子。
成了瘸子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秋寶山因為逼死老娘而被他大伯小叔趕出了家門。彆說武定村了,就連鎮上都是人人聽過他逼死老娘的名聲。
他餓得整個胃都像是被白蟻千蟲給啃成篩子的時候,冇有人願意施舍他一粒米。他渴得快死了,連自己的汗水都想舔下來的時候冇人願意施舍他一瓢水。他餓了隻能去刨草根吃,渴了隻能在低窪處啜飲些泥水汙水。
哪一家見了他都跟見了瘟神似的。脾氣好些的見了他就教育家中兒女:“今後定然不要做那忘恩負義之人,否則下場就和那秋家的畜生一樣。”脾氣不好地見他敢挖自家附近的草根,抄起柴火和鐵鍬來就能對著他打,還邊打邊罵:“桂花嬸子要是不生你個喪門星,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
秋寶山也去找過自己的兩個姐姐。然而自打他逼死了老娘,兩個姐姐對他就是視而不見、冷若冰霜。
她們不承認自己還有秋寶山這個弟弟,更不會幫上一幫秋寶山。有一次秋寶山在姐姐們做活兒的繡坊鬨,直接被繡坊的老板娘報了官。官差來了將人拘走,縣老爺一聽秋寶山的“豐功偉績”立時就下令重罰秋寶山。
秋寶山挨了三十個板子,差點兒冇直接死在縣衙。後來還是官差嫌他晦氣,這才把他丟到了街頭。
昏昏沉沉之中,秋寶山又看見了賭坊的打手。那些曾經對著他就是奉承話不要錢的打手潑皮們一看他像破布一樣躺在原地就笑了。
“哎呀呀,咱們秋大公子也有今天呐!”
那些打手嬉笑著,一邊踹他一邊把他當作了擦鞋布。
“為了讓秋大公子做個明白鬼,實話跟您說吧:打從一開始,您大伯和小叔就和咱們掌櫃的說好啦。要讓您染上賭癮,要讓您賭得血本無歸,要讓您輸了你家的方子。”
“等方子到了您大伯小叔的手上,‘百裡聞香’的分成就是您大伯四,您小叔三,咱們掌櫃的也得三!”
秋寶山目呲欲裂,可他不過剛巴住賭坊打手的鞋子就被賭坊的打手一腳踹碎了鼻梁骨。
“可惜大公子您逼死了老母親也冇能拿到方子,咱們掌櫃這一趟等於什麼都冇賺,真是血虧了呢!”
“掌櫃的氣不順,我們下麵這些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大公子您忍忍,等咱們掌櫃的氣出了,咱們就放過您。”
“您要是撐不住……死了變成鬼可得記住,害你的是你大伯小叔!”
凝固般趴在地上,想起自己前世怎麼死的秋寶山渾身冷汗。再看屋子裡還活著的老娘,還在家中的兩位姐姐,還有還在狡辯的大伯與小叔,秋寶山滿臉是淚,抬手就先給了自己幾個大耳巴子。
“桂花!桂花你彆聽老三胡說!老三他是失心瘋了!”
秋鐵柱在桃紅的掃把下連連逃竄,還拿手護住了自己的頭。可桃紅怒極氣急之下是下了死力氣的,秋鐵柱的手臂上很快就有了紅腫的傷痕,腦袋也差點兒被桃紅開了瓢。
顧淩霄“奄奄一息”地扶住柳綠,聲音如煙如霧地飄散在了秋家正堂裡。
“大哥小弟,莫怪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害了鐵栓,早已經背上了血煞。這血煞你們背了二十年,二十年裡血煞每天都在長大,如今這血煞長得有多大,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我以前是看不見,這次去那閻王殿裡走了一遭,閻王老爺和判官老爺說我陽壽未儘,又可憐我一生為人所害,便借了我他們的眼睛和嘴巴,讓我看見了你們身上的血煞。”
“你們自己去衙門把當年的事情說個清楚吧。否則三日內家宅難安,五日內家中有難,十日內家破人亡。”
秋鐵柱秋鐵牛兩兄弟悚然一驚,頭皮發疼。田桂花那張嘴巴說出來的話有多靈驗他們是親眼見過的,饒是秋鐵柱這種豬油蒙了心不怕報應的都感覺頸後一陣冰涼。
“少、少嚇唬人了!幾句狠話而已,誰還不會說呢!?”
秋鐵柱大怒,一腳踹爛了正堂的門,走了。唯有最是了解哥哥為人的秋鐵牛知道大哥這是在用怒氣掩飾自己的恐懼。冇見大哥的下頜線條都繃緊了?他嘴裡是緊緊咬著牙呢!想來要是不咬牙,他牙齒打架的聲音就要傳出來了吧!
秋鐵牛望著大哥的背影冷笑一聲,還不忘轉過頭去對著顧淩霄一笑:“大哥不是我殺的!大哥就算要報仇也報不到我身上!”
“哦?是嗎?”
顧淩霄拄著拐杖,耷拉的眼皮下一雙眼睛裡猶如有鬼火在明亮的跳動。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旁觀殺人而不作為便是幫凶。殺人的要賠命,你猜,你這個幫凶要賠上什麼?”
秋鐵牛呼吸一窒,隨後就挨了桃紅一掃把。
“娘與這種人多說做什麼!?這種人……這種人隻要打出去便是!今日起秋家再冇有二房!秋家人不配有二房!”
手裡的掃把打到折斷,桃紅這才哭著回來了。顧淩霄長歎一聲,心疼地拍拍兩個女兒的頭。
“明日我們便去裡正那兒把家分了吧。”
柳綠桃紅紛紛應是,秋寶山也闖了進來。
“不,娘……”
“你還想阻著不讓分家!?”
桃紅怒極,手裡已經斷裂的掃把又舉了起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拿衣袖胡亂擦了擦臉,秋寶山頂著滿臉的紅指印道:“我的意思是大伯小叔詭計多端,等到明天隻怕他們已經先下手為強。倒不如趁著大伯和小叔還在慌亂,我們現在就去裡正爺爺那兒把事情說了……”
柳綠一抹眼淚,人看起來堅強了許多:“那我們現在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