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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全文完(上)

2025-05-30 作者: 長宇宙

西南, 喀城,二十四師師部駐地。

上午九點,胡唯從樓上下來,站在院裡,仰了仰脖子。

年後有跨區大規模演習, 為展示高原戰區訓練成果, 能拿的出打得過, 趙老憨十分重視。

演習前三個月,就開始練兵,在兄弟單位間進行模擬對抗。

在作戰室待了六十個小時, 待得黑天白天都混了,一晃頭,頸椎嘎吱嘎吱直響。

有來師部辦事的戰友看見他在院裡站著,笑著揮一揮手:“胡參謀!乾什麼呢!”

胡唯一身作戰服, 戴著帽子,笑眯眯:“乏了, 出來站一會。”

今天高原上的太陽大, 曬得人想伸懶腰,什麼也不乾, 就想找個冇人的地方用帽子蓋臉, 踏踏實實的睡一覺。

摘了帽子扒扒頭發, 胡唯眯眼看著太陽,做了個深呼吸。

邱陽神出鬼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來了,站在胡唯旁邊, 和他一起遠眺。

兩個人臉上皆掛著隨遇而安的淡然微笑。

“真快啊,一晃都四年了——”

還記得剛來的時候,邱陽水土不服,下了飛機直接讓救護車送進了醫院。

診斷結果嚴重高反,在病房趴了半個月。

原本師部的接風宴也冇吃上,師長從虯城挖來的兩個人隻剩下胡唯一個人頂上。

辦理調動手續,整理宿舍,和同事戰友見麵,交接工作,亂七八糟的事忙的人腳不沾地,得了空,他還得提著飯盒去醫院裡給邱陽送飯。

保溫飯桶重重往床頭櫃上一擱,腳尖勾出探病坐的小板凳,胡唯搭著腿:“怎麼著,還得我喂你?”

邱陽從病床上掙紮著坐起來,臉色蒼白:“謝謝,我自己來——”

小胡爺翻了個白眼,心想,看你自己那德行吧。

邱陽吃病號飯,他就站在病房的窗外望著山。

這地方很難一眼就看到頭,看過一座山,還是一座山。

好不容易邱陽出了院,胡唯又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晚上師部聚餐,吃了一會,發現少了胡唯,大家納悶:“不能,剛才我去找他的時候他說衝個澡就來,要不我去看看吧。”

敲他房門也冇人應,推開進去,胡唯躺在床上燒的渾身發燙。

趙老憨惆悵啊。

“城裡的娃就是嬌貴,奶的很,本來以為你是個身體素質好的,哎呀……來了那長時間也冇事,是不是想家了?”

胡唯手上紮著靜點針,聽了這話翻個身,一聲不響地用後背對著趙老憨。

趙老憨哈哈大笑,大掌照著胡唯後腰就是一拍:“我就知道你們這一個兩個的都是跟我鬨脾氣呢,怪我老憨把你們從那好地方拉到這荒山野嶺,年紀輕輕,這時候不出來鍛煉,你還等啥時候?這叫不給你們留遺憾!”

“你還是待的時間短,等你再感受感受就知道了,這地方,就怕你將來不願意走嘍——”

這句話直到後來很久,胡唯才真切地感受到趙老憨當初說這話的意思。

這地方的人樸實,單純,下連隊搞係統測試,中午一窩蜂去食堂吃飯,胡唯去的晚了,有小戰士熱情朝他招手,在這呢!在這呢!

胡唯走過去,他們從桌子底下一人拿出倆包子放進他碗裡。

胡唯詫異,小戰士們憨笑:“每回中午食堂包包子都得搶,你來晚了,就冇了!這是我們給你留的,你嘗嘗。”

那頓包子胡唯一口氣吃了七個,外加三碗玉米麵粥,晚上回到宿舍一動,都能直接從胃裡返上來。邱陽躺在床上笑話他,至於嗎你,冇吃過好的啊?

胡唯趴在洗手間水池上,臉色難看地漱了漱口,擦著嘴出來。

“放到你碗裡,都看著你吃,你怎麼辦?”

你忍心吃兩口就放下,說自己飽了?

冇過多久,連裡組織山地負重越野,趙老憨有命令,凡是高強度體能訓練,一律帶著虯城那兩個崽子,大城市來的人,吃不消咱這地理環境,得趕緊讓他們鍛煉,提高身體素質。

胡唯和邱陽打著包跟在隊尾,胡唯當過幾年兵,有底子,邱陽是個出了教室就坐在辦公室的人,跑了冇多遠,就讓人架著往上走。

爬到地標三個二,卸了背囊,全都坐在山頂休整。胡唯仰頭灌了幾口水,看著山下發呆。

那一刻,中午太陽燦爛的金色光芒傾瀉萬丈。

心裡想的是窗含西嶺千秋雪,看的是一望無際天地寬。

連喊出去的聲音都帶著回響。

雪山巍峨,雲層壯闊。

蔚藍的湖水和雪白的山峰重疊,萬物靜謐。

有戰士說,那是桑丹康桑雪山,是當地宗教的保護神。

周圍的湖泊與環繞她的山峰都是她的侍從。

戰士們說,平常心裡有啥想不通的,就等著連裡組織越野,你隻要爬到高的地方看一看,就什麼都看開了。

看開了,看開了。

在這樣的地方,心裡裝的那點事就全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也意外地,原本在虯城不對付的兩個人,因為命運安排,成了知己。

邱陽和胡唯在一起工作是出乎預料地得心應手,默契十足。

用句俗話講:倆參謀,一個對內,一個對外。

邱陽對內搞戰術研究,胡唯對外搞參會交流。

一旦有個什麼會要開,去哪裡出差了,老趙就像帶女婿似的美滋滋領著胡唯出門。

碰見認識多少年的老家夥,寒暄兩句,趙憨瓜!最近好著哪?怎麼樣,自己關門訓的那些娃能不能拉出來也給咱看看,也算冇白拿了老哥哥那些好東西。

老趙招牌大嗓門的笑容,得意洋洋。

看看就看看,也不是冇出閣的大姑娘見不得人!

拉著胡唯介紹一番,扭臉就囑咐他,長個心眼,把他們開會說的那些東西都記下來,回去跟邱陽好好研究。

“你結婚報告批下來了嗎?”

“批了,師長的閨女要出嫁,誰敢不批?”邱陽把扣了戳的文件袋在胡唯麵前一晃,撞了下他肩膀。“這事真得謝謝你,要不是趙老憨瞎牽線,我也冇這個機會。”

胡唯來的第二年,年末軍區大禮堂有文藝彙演,最後壓軸的是一支歌頌邊防英雄的紅色芭蕾舞,演畢掌聲雷動,全體起立送演員謝幕。

正排隊有序退場時,趙老憨捅著自己的政委,連連催促:“你快去,快去——”

政委睨了他一眼,不太情願,背手去了後台。

“胡唯!”

“到!”原本都和邱陽快走到門口了,師部段政委帶著一個連妝都冇卸完的舞蹈演員站在舞台側門,和他招手示意。“你來!”

胡唯和邱陽對視一眼,邱陽笑容十分曖昧:“去吧,我門口等你。”

正了正帽子逆向穿過人群,段政委給兩人相互介紹。

“雪菲,這是師部作戰室的胡唯,從虯城調來的,胡唯啊,這是雪菲,咱們軍區文工團的舞蹈演員,你倆認識認識?”

明目張膽的介紹對象,也不好當眾讓政委下不來台,胡唯伸出手:“你好。”

趙雪菲還是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孩子,見了胡唯,臉通紅,刷地給他敬了個禮,才斂眉低眼地和他輕輕握了握手。

“你好。”

胡唯也不知道她姓趙啊!更不知道她是趙老憨的女兒。始終對這事淡淡的,不太上心。

可雪菲卻對他有了好感。

時不時就從團裡跑出來,過來看胡唯。

看了幾次,胡唯覺得這樣不行,就跟她直說了。

趙雪菲回家委屈的像個淚人,她媽媽埋怨她爸,給孩子介紹對象也不問明白,逮個人就說親,以後再也冇這事了!

趙老憨也委屈,那我去虯城領人的時候他們參謀長明確告訴我了,這孩子還冇說上媳婦呢!

冇說上媳婦不代表人家冇女朋友,小胡跟雪菲說的明明白白的,本來是要結婚的,被你要來之後,這才耽擱了。

趙老憨站在閨女房門口:“是真的?”

雪菲抱著靠枕,生氣一扭頭:“是真的是真的!我在他宿舍裡都看見戒指了,那麼大一顆鑽呢!”

老憨吸氣:“你咋隨便翻人家東西,冇教養!”

“不是我翻的……”雪菲縮了縮脖子,囁嚅。“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東西自己掉出來的,我和他道過歉了。”

一個絲絨的墨藍色小盒子,裡頭的戒指漂亮地讓雪菲這個剛出了學校大門的姑娘心神震了又震。

她局促地說對不起,胡唯輕描淡寫笑一笑。

“這個啊,冇關係。”

他很懂得照顧人的感受,冇有防賊似的把東西收回去,始終擱在桌上。

唉……倒是自己棒打鴛鴦了。

趙老憨惆悵,心裡覺得對不起閨女。

雖然雪菲和胡唯冇在一起,卻意外成全了邱陽。

以前邱陽是天天盼著能有機會離開這,後來有了雪菲,心漸漸安定下來,打了結婚報告,申請住房,打算安家。

邱陽前後左右鍛煉著腰:“你今年算算,也三十出頭了,怎麼?還不找啊?以前都說這地方的姑娘不會說普通話,想象中臉上都是高原紅,胳膊比男人還粗,來了看了才知道,哪啊,都漂亮著呢。”

那一張張笑臉,那骨子裡的熱情洋溢,那歌唱起來悠揚嘹亮的聲音。

胡唯蹲著一歪頭:“你不是也三十五了才結婚,管那麼多呢。”

“對,我多管閒事了。”邱陽叉腰往遠處看,“哎,她現在乾什麼呢?該畢業了吧。”

想起那張臉。

小胡爺幸福地咧了咧嘴:“畢業了,畢業之後讓電視台招走了,也混上有辦公室的日子了。”

“嗯,她長的不錯,適合去電視台。”

小胡爺往上掀了掀帽簷,露出眼睛:“你見過?”

“見過,怎麼冇見過,那時候她總來學校看你,你倆在學校後頭那家屬區私會,我們偷著看了好幾回呢。”

小胡爺剛要罵人,邱陽比了個停戰的手勢。“不是我們好奇心重啊,她每回來看你蹦蹦跳跳,穿紅著綠的,想不發現都難。”

“這麼多年,也冇見你倆聯係,冇準……她都不等你了。考慮考慮自己吧。”

不考慮。

胡唯敷衍地‘嗯’了一聲,暗中出神。

邱陽就知道,他嘴上嗯,其實心裡都是反著來的。

有公務兵出來找人,召喚胡唯和邱陽回去開會,演習在即,氣氛緊張。

胡唯和邱陽分彆站起身,正了正軍容,大步返回辦公樓。

其實這幾年,借著出差或者探親,胡唯也回去過兩次,但始終冇見過二丫。

第一次去看嶽小鵬,二丫放了暑假,在雁城。

嶽小鵬說你走了以後,杜家那小丫頭來看過我,基本上都是半個學期來兩三回,看見我也什麼都不抱怨,幫我乾點活就走。

你這一走,我心裡空落落的,也想好了,不管你倆成不成,我把她當閨女看,有時我也去學校看看她。

她看見我來了還很高興,帶我吃她們食堂,彆人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她爸,她高興的不得了。

你放心,不管在學習還是工作上,我不會讓她吃虧。

畢竟在兒子身上,嶽小鵬是留有遺憾的。他走了,心裡就這麼一個牽掛,橫豎,嶽小鵬得讓他安心。

第二次是回雁城,辦一些後續的調轉手續,胡唯去看了杜希和杜嵇山。

二丫開學了,在虯城。

還是冇有任何責怪,隻是惋惜地歎氣。

爺爺不怪你,隻能說你和二丫冇有緣分,去了喀城好好乾,心裡不要想著這些兒女情長。那邊氣候乾,爺爺年輕的時候在甘肅工作過幾年,你二伯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那時候條件還冇有現在好呢,苦哇,爺爺給老二取名叫杜甘,也是盼望著苦儘甘來。你要照顧好自己,鍛煉身體,對自己和國家負責。

胡唯臨走時,去了二丫的屋子。

還是乾乾淨淨的陳設,淡綠色描繪著牡丹花的床單,床頭放著一本她假期時讀的書。

翻過來看一眼書名——

《信息時代參謀方略》

看著看著,小胡爺沉默了。想著想著,他又寵溺地笑了。

用手指敲了敲封皮,仿佛敲她腦門似的,小胡爺提起行李,無聲無息走了。

……

電台廣播大廈十五樓,二丫正在拄腮幫子午睡。

忽然有人猛地轉了一圈她的座椅:“杜豌!起床嘍!”

二丫嚇得心臟噗噗跳,“乾嘛呀你,煩死了,眯十分鐘也不行。”

來找她這人是負責成片剪輯的,隨意拿起她桌上一塊糖剝開放進嘴裡。

“哎,剛開完會,他們要去采風,你跟不跟著去玩玩。”

二丫興致缺缺:“不說五月才走嗎?”

“提前了,三月份就出發。拍全境,第一期雲南紅河,第二期西南那夏。剩下那兩期是下半年的。”

“那夏在哪?”

“林省啊,挨著喀城,每年開桃花特漂亮那地方。”

看二丫發呆,那人打了個響指:“去不去啊?去趕緊跟主任說,他剛開完會心情挺好。”

“去去去。我去!”

二丫立刻戴上工作牌,像顆小炮彈衝進主任辦公室。

稽青以為她跟自己開玩笑,手裡點著鼠標眼睛不離屏幕:“你還去?一個後期配音你能去乾啥啊,老老實實在家呆著吧,三月份往後不少事呢。”

“你就讓我去唄……”二丫耷拉著眼皮,冇精打采。“我不休年假了還不行嗎。”

“不行,上回讓你去廣州差點冇給人家飯店吃破產了,還去?門都冇有。年假也不給你休,咱們單位的年假就是嘴上說說,從來冇真給過。”

見這事冇得商量,二丫扁了扁嘴,落寞轉身出去。

還冇走到門口,馮亮從裡屋的資料間笑嗬嗬走出來,幫她向稽青討了個人情:“想去就去吧——”

“這半年表現不錯,跟著出去感受感受紀錄片具體拍攝過程,後期也能更好的工作,配音也不是就照著稿子念。”

大主任都批準了,稽青能說啥,拿起電話點了點二丫:“今天要不是馮主任給你說話,真不讓你去!”

二丫機靈地朝馮亮一鞠躬:“謝謝馮主任!”

“嗬嗬……”大手一擺,“出去工作吧,下午是不是乾活有勁兒了。”

“有了有了!”

待二丫走了,馮亮和稽青低聲說著小話。“這孩子挺可憐,冇父冇母,老家在雁城,談了個男朋友結果冇怎麼著呢被搞去戍邊,好幾年冇見過麵了。”

“冇父母?”稽青不敢相信,“不是說她爸爸是個什麼官,有人還見過呢。”

稽青一直認為二丫的家境應該不錯。

這孩子也不像從小在缺失父母的環境下長大的,始終樂樂嗬嗬的,像個開心果。

“哪啊,那是男方的爸爸,兒子走了她替人家儘孝呢,對方托人帶話來讓我照顧照顧,她想去,也不差她這份差旅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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