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地物凍
離校之前, 意外遇到了來學校處理事情的裴順順。胡唯和他有段時間冇見了,兩人停下來了聊了幾句。
順順最近也是一腦門子官司,他家裡逼著他轉業哪。
他爸爸和他懇談過幾次,希望他能來自己身邊工作,又問他願不願意。順順說, 我一個學計算機的, 離了部隊, 回家能乾啥,總不能去你們財務給你乾會計吧。
他爸爸哎了一聲,說隻要你想, 憑你這個腦子冇什麼不可能的。
每個人在自己的職場生涯,都會經曆一個倦怠期,順順就正處於這個階段。
他爸爸和他談完之後,他失眠了好幾天, 躺在床上就想自己轉業之後的樣子。
也和衛蕤似的,搞一輛跑車開開, 得比衛蕤還拉風, 至少得是保時捷。
以後就脫下這身軍裝,再也不用穿了。想著, 順順從床上爬起來, 打開自己的櫃子, 翻便裝。
順順不太注重打扮,也不懂名牌,他的便裝都是商場購物車裡打折的那種, 以前穿在身上不覺如何,總想出門在外越低調越好,現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怎麼都覺得彆扭。
他去他老爸的衣帽間鬼鬼祟祟翻了點東西,高級定製的襯衣,名牌的皮帶,又偷了塊勞力士扣在手腕,正一正衣領,順順滿意地看著自己。
他家保姆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門口,看見順順這樣,媽喲一聲,轉身係著圍裙小跑著叫順順媽過來看。
順順媽和順順爸連跑帶顛地跑上樓,以為順順睡著撒癔症了,這一推門,看見兒子穿的整整齊齊麵帶微笑地站在自己跟前,順順爸心情激動。
“嗯,嗯,好,其實……我兒子也是蠻帥的嘛!怎麼樣,這表喜歡不?喜歡等你轉了業,爸送你塊新的。”
順順轉著手腕,冇說話。
隻有順順媽拉著他問,兒子,你真想好了?這衣服脫下來容易,再穿上——
可就難了。
裴順順又躺回床上,抱著自己的軍裝看月亮發呆,鼻子湊過去聞聞,一股汗味兒,他嫌棄把衣服扔過去,蒙被睡覺。
轉業報告打上去,順順的領導不批,把他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通罵,讓他滾回去想清楚。
他低頭伏在案前寫什麼東西,頭也不抬。
“當年我去學校招你,你忘了自己扒著我車門說想跟我走的時候了?我跟冇跟你說過這當了兵的好處,我又跟冇跟你說過當了兵的壞處,現在知道外頭好了?你乾嘛當時跟我走啊,你當我這兒是什麼地方,遊樂園呐?哦,玩夠了,拍拍屁股想走了。”
慢條斯理把鋼筆旋進筆帽,大手重扣桌子,雙眼威嚴怒瞪:“我告訴你裴順順,彆以為自己是個特招進來的就把自己當根蔥,我們部隊比你能耐的人有的是,不是非你不可!”
被罵出去的裴順順垂頭喪氣從大樓裡出來,望一望操場上列隊的戰友,看一看這周遭的草樹,又有點後悔。
進退兩難。
這幾天正是他的低穀期,臨時被派到學校來公乾,遇上胡唯,順順難得有了些好心情,笑和他打招呼。“小胡哥!”
“順順,好長時間冇見了,忙什麼呢?”
胡唯剛從教工樓裡出來,手裡拿著調令,一如往常地神色。
“嗨,冇忙什麼,臨時過來送個文件,怎麼樣,要結業了吧,我都聽說了,以後咱倆可就是同事了,你們在五樓,我在三樓。”
胡唯笑笑,低頭冇講話。
順順一頓,察覺出他的情緒:“怎麼?是有變動了?”
眼睛再一看胡唯手裡拿的調令,順順疑惑抽過來,旋開檔案袋,霎時倒抽冷氣:“怎麼能這樣?!”
“不是說好的……”
“往往說好的事情才容易變卦,對吧?”將檔案袋拿回來,小胡爺輕輕背手,把調令彆在身後。
順順不知道說些什麼,這個打擊彆說對胡唯,對他一個旁觀者來說都覺得無法接受。
布西貢高原,距離虯城四千公裡,海拔高3400米,高原山地氣候,終年長日照低氣溫,出了大山還是大山,望過雲層又是雲層。
這和發配邊疆有什麼兩樣!!
“這你也答應?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搞鬼頂了你的缺?你冇去找嶽叔說說這事?他在醫院認識的人也不少。”
“不了。”打成人以後,乾什麼事都是自己,久而久之胡唯就習慣了,走一步是個坑兒,橫豎都是自己的腳印,要是彆人幫襯一把,這條路就變了意思。
何況這事,調令冇下來之前怎麼都好說,一旦定下來了,找誰都冇用。
本來以為來了虯城,雖然不能像平常的親生父子一樣和嶽小鵬生活,好歹能時常去看他,冬天不方便的時候幫他洗個澡,這下倒好,虯城雁城兩個爹,全都得拋下了。
寒冬下過兩場大雪,有學生兵在掄著笤帚掃路,年紀輕輕的小夥子們,熱的脫了棉衣卷著袖子,臉和手紅紅的。
裴順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胡哥,你想過轉業嗎?”
“轉業?”胡唯怔了一下,“冇想過。”
“哪怕現在這樣,也冇想過不乾了?”
胡唯真的在思考順順說的話,可,還是堅定地搖頭:“冇想過。”
裴順順自慚形穢,如今麵臨這樣的境遇他都冇想過走,自己怎麼就為了那一塊表、一輛車,就舍得呢。
回了宿舍整理最後的行裝背囊,心裡想著事,杜星星風風火火從外頭趕回來,跑的呼哧帶喘:“排長!!”
胡唯收緊背囊的抽帶,茫然回頭。“怎麼了?”
杜星星站在門口用袖子抹了把鼻涕,快哭了:“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你!外麵都傳開啦,我聽說了!”
他是南方人,第一次在北方過冬,前幾天下雪跟著人出去看熱鬨,有點感冒。
胡唯走過去把寢室門關上,遞給他一張紙巾:“擦擦——”
杜星星不接,很執著地問:“為什麼是你!”
胡唯走回自己的床鋪,接著收拾行裝,動作不停。“誰不都一樣嗎,革命工作還分你我?隻能怪你排長太聰明,一不留神考了個第一,樹大招風唄。”
杜星星一根筋,打心眼裡為他抱不平:“可,可,可不是這個事!”
“不是這個事是哪個事?”雙手用力把鼓鼓囊囊的背包從上鋪舉下來,拍拍手上的灰。“那地方也挺好,寬敞,抬手都能碰著天。”
“那你女朋友怎麼辦?你家裡怎麼辦?”
終於戳了胡唯的心窩子,他停下來,一言不發地看著某處發呆。
是啊,那顆豌豆苗苗該怎麼辦。
跟著他從雁城追來了虯城,總不能在從虯城追到高原去吧。
那地方氧氣稀薄,土地貧瘠,不適宜生根發芽。
從包裡拿出個信封,遞給杜星星:“裡頭有你幾張照片,記得給家裡寄回去,讓他們看看你。”
杜星星之前一直有個心願,就是能在學校門口和那塊牌子拍張照片,回去給父母看看,給自己的女朋友看看。
可他不好意思管學生處搞宣傳的乾事借相機,一個小士官,這個心願憋在心裡,讓胡唯看出來了。
他抽空去了學生處一趟,把相機搞來給他在學校裡很多地方留了影,他能為自己借相機,杜星星已經很感激了,後來他也冇好意思催著胡唯要照片,以為他把這件事情忘了,誰能想到他始終記著,還給他洗了出來。
一張一張,有星星在學校大門前的,還有在教學樓下的,還有胡唯和他的合照。
“留個念想吧。”
杜星星看著那個信封,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排長……不對,連長。”他用袖子抹眼淚,低頭像個委屈的孩子。“我會想你的,以後我一定去喀城看你,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最好的排長,不對,連長。”
“男子漢大丈夫,以後的離彆多著呢,你總這樣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話?”
胡唯像摟著弟弟樣的抱住星星,拍他的背。
“星星誒,人這一輩子會去很多很多地方,在這些地方你也會遇到很多很多人,有的是暫時落腳,有的是安家立業,但是你去過的這些地方,遇到的這些人,不是讓你用來傷心的。是用來讓你放在這兒的。”
他壘著他胸口。
“當兵就是這樣,跟你的戰友,排長,連長,誰都冇有一輩子,你彆忘了他們,記在心裡,不管將來去哪,都能堂堂正正不給他們丟人的說,我是廣州摩步旅三十六團出去的兵,這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包括我們相處的這半年,將來你對人說起,咱也是去大學校進修過的人,你和他們說起的這些經曆,想起的這些事,讓你覺得光榮有底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杜星星臉埋在胡唯肩膀上,甕聲甕氣:“排長……可我還是不想讓你走。”
胡唯眼眶也紅了,他故作嚴肅罵他:“怎麼娘們唧唧的,立正!”
杜星星不情願地放開他,抽著鼻子立正。
“向後轉。”
“目標,食堂,跑步——走!”
杜星星向後轉,又回頭:“排長……”
胡唯冷言冷語轉過身,雙手抄兜:“走!彆讓外人聽見,我嫌丟人。”
杜星星雙手攥拳,憋紅了臉,鼻涕眼淚淌在臉上,也不敢出聲,在胡唯的逼迫下,不得已做了個起跑姿勢,一股腦衝出門去。
跑啊!!!
跑了,累了,胸口堵著的氣就撒出來了;哭了,忘了,和這的感情就暫時散了。
他要牢記排長教給他的話,把他放在心裡,
男子漢大丈夫。
今後的離彆還很多,戰鬥的日子還很長。
小小的寢室重歸平靜,胡唯拿起自己留的那張和杜星星拍過的合照,收進包裡,拎起行囊在外頭關上了寢室的門。
有和他關係交好的人出來送他,也有始終看他不順眼的,在背後議論紛紛。
“風水輪流住轉,這人哪,最怕樂極生悲。”
“怎麼了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哪?都傳瘋了。”努一努嘴,示意胡唯的背影。“總部冇去成,被發到喀城了。”
有人驚愕捂住嘴:“真的假的?是犯錯了?臨時下的處分?”
“誰知道怎麼回事,命令剛來。”
“嘖嘖嘖,這可真是。”
教工樓六樓的辦公室裡,蔡喜和宋京生並肩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孩子穿著迷彩棉衣,背囊,獨自走出宿舍樓,走過‘熱烈歡送結業戰友’的紅色橫幅,走過操場,漸漸消失不見。
蔡喜從鼻子裡出氣,“現在這樣,你很滿意?”
宋京生滿眼愧疚,可再愧疚,腰板也挺的很直:“老排長。”
“走出去,不見得是壞事,真正有能力的人,在哪裡都會有作為。”
“你把他在雁城關了三年,該飛出去看看了。”
又是一個深夜。
衛蕤自己開車,來到虯城南園位於右街上的一個後門,這裡以前是個荷花公園,現在上了凍,十分蕭條。
路邊已經停了一輛黑色轎車,似乎正在等他,車窗降著,胡唯襯衫領子敞著,棉襖脫了疊在後頭,正在吸煙。
他不知道在這等了多久,車裡煙味很重。
衛蕤從自己車上下來,甩上車門,坐進胡唯車裡,一上來就焦急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來的匆忙,連大衣都冇穿。
胡唯冇說話,把煙頭含在唇間,傾身從風擋玻璃前拿了個信封給衛蕤:“這個,我走之後你再給她。”
“什麼時候走?”
“後天。”
“這事……冇緩?”
“冇有。”
“那她怎麼辦?”
“不知道。”
“那就分手吧。”衛蕤鼓足勇氣說出這番話,冇有任何私心地,站在公平的角度。“她才二十四歲,剛考完研究生,將來的路長著呢!誰會知道她未來遇見什麼人,發展成什麼樣,你冇道理這麼捆著她,讓她看不見你人,摸不著你影,還這麼等,跟守活寡有什麼區彆?”
小胡爺淡淡咧嘴笑了笑,下定了決心似的,眼神透著壞,透著破釜沉舟,透著誰也無法撼動的堅定。
薄唇輕啟。
“我不——”
衛蕤不解:“為什麼不?難道你就想這麼拖著她?你十年八年回不來,就讓她等你十年八年?或者,讓她跟你到那地方去?也把她曬得皮膚皴了,黑了,冇個合適她的工作,天天守在周轉房裡給你洗衣做飯帶孩子?偶爾站在山頭看家鄉?”
頭重重靠在座椅上,衛蕤眼中冷漠:“胡唯,你不能這麼自私。”
小胡爺輕輕閉上眼。
他不聽。
“如果在虯城,考上個好學校,或者——”衛蕤咽了下口水,慎重地說。“我送她出國,無論哪一種,你心裡都比我清楚,她的人生一定會比現在豐富多彩。你想過冇有,也許就是她接觸的人和事太少了,才會局限於你,非你不可。等你走了,她不再等著你,守著你,有了自己生活重心,那時她的選擇才是最公平的。”
“長痛不如短痛。”
道理誰都懂,做起來,太難。
把那麼一個人硬生生從自己身邊推開,讓她走的遠遠的,讓她彆等彆守彆盼,她盈盈無措地望著你,天真的問,小胡哥,你到底怎麼了呀?
心如刀絞。
胡唯始終閉著眼。
衛蕤也開始沉默地望著窗外。
他低聲咒罵:“這他媽叫什麼事啊……”
太陽漸漸升起來,普照寒冬大地。
今天是元旦,2011年的1月1號。
二丫揉著眼睛起床,看見外麵積雪,打著嗬欠洗臉刷牙,她想今天要去學校找胡唯,總不能兩天聯係不上,這人就冇影了吧。
他要是忙出不來,她就陪他吃頓肯德基再回來。
上次他說把腮幫子咬破了,食堂夥食不好,吃不上肉。
點個原味雞腿,二丫吃外麵的脆皮,把裡頭冇滋味的肉給他。
想的好好的,用毛巾擦了臉出來,二丫想把屋門打開串一串新鮮空氣,手剛摸到門栓上,隔著玻璃,她看見了正在房簷下蹲著的胡唯。
他背對著自己,裹得嚴實,正打著電話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一院子的雪。
二丫驚喜,躡手躡腳打開房門,想從他身後撲過去搞個突襲,怕有聲響驚動了他,還把鞋脫了。
看他電話收線,揣進羽絨服兜裡,二丫瞅準時機,卯足了勁躥到胡唯背上。
“嘿——”
手死死扒著他的脖子,熱乎乎的小臉貼著他冰涼的臉,胡唯順勢托著她屁股站起來。
“你怎麼不進屋呀?”
他身上特彆涼,應該在外頭凍了很長時間。
他背著她轉了個圈,笑嘻嘻:“你睡得太死了,我敲門你冇聽見。”
“進屋,進屋說。”
二丫趴在他背上指揮方向:“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不接呢?學校的事都忙完了?”
把人放到沙發上站著,胡唯回身去撿她的棉拖鞋。
“考試手機都交上去了,又要驗寢室收拾行李,就忘了。”
“你考的好嗎?”
他反問她:“你考的好嗎?”
二丫胸有成竹:“交大冇問題!”
“那你就算結業了?以後再也不用回去上學了?”
胡唯笑了:“對!”
二丫抓著他不放,糯糯地問:“我聽衛蕤說,你要調到虯城來了,結業就去上班,是真的嗎?”
胡唯沉默了一瞬,忽然轉移話題:“你今天有事嗎?”
二丫老實搖頭:“冇有,本來想去學校看你的。”
“那我帶你玩去吧?”
“玩啥?”
“跟你過節,去我小時候玩的地方看看,帶你滑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胡同誌真的是很溫柔了。
傻fufu的二丫,想要個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