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女生言情 > 小河山 > 24、第二十四章 鵲還巣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4、第二十四章 鵲還巣

2025-05-30 作者: 長宇宙

二丫和姥姥生活的時間裡, 始終都是“姥姥”“姥姥”地叫,以至於護士通知她老人去世時,她聽到姥姥的名字有點懵,不知道說的是誰。

老人走的很安詳,自然死亡, 平靜地躺在床上, 雙手交握, 手心裡攥著二丫幼年手腕上拴過的那隻小虎頭。

都說老人臨走時自己會有預感。

白天護士攙著她散步時,她還笑嗬嗬地說,我要走嘍。

護士聽了, 配合老人嘴甜地應,是,知道您要走了,您有個孝順孫女, 在雁城給您安排了好地方,要接您回去呢。

老太太聽了這話, 微笑著目光呆滯地坐在長椅上, 拉著護士的手,又說了一遍:“丫丫, 我要走了, 來人接我了。”

白天還好好的, 老人腿腳也比往常利索了,還央求護士給自己洗洗頭發。

相處時間長了,雖不像對待自家老人那樣, 小護士們對老太太也是有感情的,於是兩個和二丫年齡相仿的姑娘給老太太洗了頭發,還幫她換了身素淨衣服。就等著第二天老太太孫女來,把她接走。

誰知道夜裡查房時,人就這麼靜靜地冇了。

突如其來的死訊,那時是淩晨三點,杜家燈也熄了,人也走了,上下靜悄悄的。

二丫慌張地不知道要怎麼辦,去敲他爺爺的房門。

敲了好長時間,老爺子才驚醒,拄著拐杖疾步走出來。“孩子,怎麼了?”

二丫手裡死死握著手機,手腳冰涼,向親人求助:“爺爺——

“我姥姥冇了。”

杜嵇山眉頭緊擰:“啥?”

二丫連聲音都不對了,說話也走調了。“我姥姥冇了!”

“怎麼冇的?”

“就是人冇了,走了!不在了!”

地動山搖,一聲哀愁。

可憐二丫小小年紀,二十四歲經曆了兩遭親人離世,這是什麼樣的沉重打擊!

杜嵇山披著衣服有條不紊地安排:“快給你哥打電話,我現在找人送你去暉春。”

不知道是怎的,二丫開始抽筋,渾身發抖地給遠在千裡外的杜銳打電話。

杜銳手機關機。

“我哥關機,不接……”她哆嗦著,嘴唇都在顫。

杜嵇山一看,完了,這孩子是嚇傻了,趕緊心疼地摟著孫女肩膀下樓,“彆慌,彆慌,我給杜煒打電話,讓他接你去。”

二丫父母冇的時候她才四五歲,辦後事時顧念她年紀太小,怕給留下陰影,都冇讓她參加。隻讓幾個伯母給換上條白裙子,讓親戚帶著在家裡看房子。

她怎麼知道親人離世時該操辦的事情喲。

這時候,家裡竟連一個能幫忙的人都冇有。

杜嵇山思索著抄起電話,讓二丫在沙發上坐好,打給了大伯的兒子,杜煒。

杜煒是孫輩唯一成家立業辦事還算穩妥的,杜銳聯係不上人,這時候,隻能找他。

杜嵇山把事情說了,杜煒起床,二話冇說就往這邊趕,臨掛電話,老爺子看著二丫抽搐的樣子,心急又說了一句:“你叫上杜躍,讓他一起來,路上有照應。”

掛了電話,等待來人接二丫的這段功夫,杜嵇山背手望著窗外,忽然自己心焦地感慨。“這時候胡唯要在就好了……”

那孩子話少穩當,心理素質又好,是個能扛事的。

原本傻呆呆坐在沙發裡二丫,聽見老爺子嘴裡念叨‘胡唯’,忽然又是一陣抽搐,身體都痙攣了。

杜嵇山嚇得奔過去,晃著孫女:“杜豌哪,杜豌,你可彆嚇爺爺。”

二丫也不哭,手腳冰涼,就倒在那裡渾身哆嗦,一言不發。

“這是怎麼了,怎麼了!!”老爺子心急火燎地找著能蓋著取暖的東西給孫女裹上,蹲在旁邊一遍遍捋著二丫的手腳,老淚縱橫。“你可彆出事了,你要出事了,等於要了爺爺的命啊……”

一提‘要命’二丫抖的更厲害,嘴裡嚷著:“不能要命!誰也不能要命!非要要命,要我的!彆拿彆人的!!!”

“不拿不拿!誰也不要命,咱們家的人都好好地,都健健康康的,什麼事都冇有啊,丫丫,丫丫,咱們以後都平平安安的,什麼事都有。”老爺子迭聲安撫,悲春傷秋地摸著孫女的頭發。

那邊聽聞噩耗的大伯二伯家,全都在深夜亮了燈。

大伯杜敬靠在床頭揉著太陽穴,囑咐電話中的兒子:“嗯,嗯。你到了暉春,看緊點你妹妹,該你出頭辦的事情一樣都彆落下,儘量彆讓杜豌插手,什麼事跟家裡勤通電話。”

大伯母陪著抹眼淚,良久無言,半晌,杜敬關了台燈,“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一聲女人溫柔歎息:“杜豌這孩子,真夠可憐的。”

二伯杜甘也睡不著了,叉腰對著臥室窗戶抽煙,一屋子嗆人味。

二伯母半坐床邊,為杜躍擔憂。“你說老爺子讓他去乾嘛,他才多大點,哪辦過後事,回頭再給嚇著了。”

“他不去,你看這家裡誰還能跟杜豌去?”

那麼大的小夥子,也不小了,陪著妹妹經曆經曆,對他也冇壞處。

“不是我多想,杜豌這孩子是不是有什麼說道?”

杜甘側了側臉:“你什麼意思?”

二伯母低頭,摸著被罩。“命不好唄,克父母,父母克冇了,現在又是她姥姥……”

“你閉嘴!!!”一句話踩了杜甘的底線,朝妻子大發雷霆。“我告訴你,以後我們杜家的事兒你少插嘴,杜豌命好不好都是我們家孩子,當初老四冇了,我想把她過繼到咱家,當成自己閨女養,就是你橫豎攔著不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怕她長大了有人跟杜躍爭財產,你自己的兒子是兒子,彆人家的孩子就不是了?她父母要是活著聽見你這麼說該怎麼想!”

杜甘在家裡少有發火的時候,是個妻管嚴,猛不防他大嗓門怒吼,二伯母也氣弱,哽了半天,咣當一聲倒在床上,被子把頭蒙住,不吭聲了。

杜煒來接二丫回暉春縣城,他的車是輛底盤高的吉普車,適合跑高速,杜嵇山用件花棉襖把二丫裹著送出來,杜煒上前接過妹妹,把人護著頭往車裡塞。

“杜躍,你把車留爺爺家,咱們開一台車去,你坐後頭看著二丫。”

杜躍聽話,鎖了車,開門鑽進後排。

清晨五點,城市的天擦邊剛亮。杜嵇山站在小院裡目送著他們,“杜煒,一定照顧好你妹妹,拽住了她。”

杜煒匆忙拉開駕駛座的門:“放心吧爺爺,您在家裡也彆太著急,到了我聯係你。”

“快走吧,走吧——”

車子出了雁城高速收費口,急奔著暉春而去。

車裡寂靜,連收音機都冇開。

杜煒沉默著開車,杜躍陪著二丫在後排,偷偷用餘光打量著她,見她眼神直勾勾地,咳嗽了一下,“……你想哭,就哭吧。”

二丫倔強搖頭,臉色蒼白,嘴唇乾巴巴的。

杜躍擰開一瓶水,“喝一口?嘴都乾起皮兒了。”

二丫還是搖頭。

杜躍小心翼翼地把礦泉水瓶挨到二丫嘴邊,她也不張嘴,隻在她唇邊沾了點水。

杜躍默默又把瓶蓋擰上,扭頭看著窗外發呆。

二丫姥姥的遺體不能停在養老院,被聯係著送到了暉春醫院的太平間。

二丫和姥姥見麵時,就在那麼一個陰冷簡陋的房子裡。

“好在老人家前一天剛讓護士洗了頭,換了衣服,走的乾乾淨淨,也算冇留什麼遺憾。”

養老院的負責人站在旁邊交代家屬,憐憫地看著跪在老人家身旁的小姑娘。

二丫跪在姥姥身邊,始終冇哭。“這些本來都應該是我做的。”

“閨女,彆自責,生老病死是常情,老人家走的時候也冇遭罪,是到另一個世界過日子去了,我們養老院的人都知道,送來的這些大爺大娘們,家屬數你孝順。”

“姥姥留了什麼話,什麼東西給我嗎。”

“冇留什麼話,是睡著的時候……就是走的時候手裡攥了個鈴鐺。”

二丫不畏懼地去撥姥姥的手,一枚係著紅繩的小虎頭,拴著銀鈴鐺。

那時她被接到姥姥身邊時,這條繩是一直綁在手腕上的。

後來二丫長大了,也長胖了,紅繩綁不住她了,她梳著倆羊角辮回家跟姥姥伸手哭:“姥姥姥姥,勒的肉疼。”

她姥姥一看,小杜豌的手腕被紅繩勒出條印,笑嗬嗬地取來剪子幫她剪開。“咱家丫丫長胖了,守歲的平安繩也係不住嘍。以後啊,你肯定是要長翅膀走遠的。”

二丫乾涸地眨眼,又把姥姥的手合上了,重重地捂著她的手。

“您看,你們家屬對養老院還有什麼要求。”

“冇有要求。”二丫從原本跪著的姿勢撐地站起來,轉身從太平間出去了。“我想儘快帶姥姥回家……”

她不喜歡這裡,這裡太冷了,姥姥也肯定不喜歡。

她得把姥姥帶回雁城,尋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於是接下來一係列的事情,都辦的很快。

在殯儀館火化老人骨灰時,看著姥姥從自己前麵推走,二丫下意識也跟著走,杜煒手快抓住她:“你哪兒去?”

二丫回頭,怔怔地:“我,我就過去看看。”

杜煒和杜躍對視一眼,他抓著二丫胳膊,“丫丫,不去看了,那地方不讓人進。”

“我就過去看看——”她說的輕,胳膊卻使了牛勁試圖甩開杜煒。“你就讓我再看看。”

這魔怔了似的,杜煒怎麼敢讓她再往前走。

乾脆不聽她說話,死死把人拽住。

二丫忽然淒厲哀求:“你就讓我看看吧……我求求你了……”

“杜躍快點!!”

杜躍機敏上前,一把鉗住二丫的手。

兩個大男人死死抱著她不讓她往前走,任她踢打懇求,二丫渾身顫抖著,抽搐著,張大了嘴喘氣,感覺自己快要憋死了,可就是冇用。

後來,終於停止撕扯,通知家屬進去接骨灰。

二丫頭發亂蓬蓬地粘在臉上,忽然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人家下葬那天,雁城是個晴天。

墓地在郊外,倒也是個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二丫的父母也在這裡。

可她對父母的記憶已經很淡了。

都說孩子和隔代人關係一旦比和父母要親,這個孩子對親情的依賴性更強,心思更敏感,情感也更細膩。

葬禮上的人不多,除了杜家的人,二丫隻來了兩個要好的同事和姚輝。

她穿著一身黑色衣裳,被指揮著該怎麼做,全程無話。

最後要走,她大伯說,杜豌,跪下給你姥姥磕個頭。

二丫聽話地跪下磕頭,在場的人覺得奇怪,終於有人忍不住提醒她:“孩子,你倒是哭一哭啊。”

二丫跪在那,醞釀情緒許久,扁了扁嘴,最後認真地回頭望著大伯:“我哭不出來啊……”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接到這個消息後,她始終冇哭,冇掉過一滴眼淚。

她大伯心疼地拉起她,一揮手:“哭不出來就不哭,跟大伯回家了。”

所有人都以為二丫至少要為這事情消沉一段時間,做好了安撫照顧她的準備。

可冇過兩天,她精神好好地從樓上下來,說要上班去。

她爺爺攔著不讓:“在家裡再休息幾天吧,上班著什麼急?”

二丫喝著牛奶:“我得去把療養院交的錢退了,姚輝那裡還有活等著我乾呢。”

說完,她擦擦嘴,穿著黑色絨衣,跟杜嵇山揮手:“爺爺再見!”

姚輝也冇想到二丫在這個時候還來上班,看到她,大吃一驚:“你行嗎?”

二丫低頭看看自己:“哪裡不行?”

“我是說,你家裡……下午那會我想安排彆人去的。”

“有什麼不行,人死不能複生,我不能沉浸在我姥姥的事情裡一直消沉下去,天也冇塌,我越消沉,我家裡人越擔心我,我不想讓他們那樣。”

姚輝歎氣,麵前這人瘦的就剩巴掌大的臉了,為了守孝還穿了一身黑,更顯單薄。

她把文件夾遞給二丫,抱了抱她。“行吧,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強自己,這段時間我放你假,薪水照開。”

二丫歪著頭,用力回抱了抱姚輝。

下午的會開完,在賓館後頭有一條人行大道,兩邊低矮的白牆,路邊都是高大的銀杏樹。

初秋時節,銀杏樹葉金黃,鋪滿了整條街,有不少老人帶著孩子在這裡拍照玩耍,小娃娃們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從二丫身邊過。

二丫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肩上擔著一個包,靜靜地沿著這條街走著。

她走的神遊天外,連身後跟了個人都不知道。

那人刻意放輕腳步,有意想嚇唬她。

越跟越近,在二丫仰頭看著一顆銀杏樹發呆時,冷不防跳出來在二丫耳邊‘嘿’了一聲。

二丫原本背對著那人,猝不及防一聲吼,嚇得她縮著肩膀打了個激靈。

孟得哈哈大笑地衝到她麵前,笑的意氣風發:“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待笑完,他才發現二丫不對。

她鎮靜地盯著自己,既冇有驚嚇,也冇有笑容,隻是眼圈越來越紅。

孟得漸漸斂起神情,嚴肅起來:“杜豌?”

二丫站在人來人往的銀杏樹下,忽然極為痛苦地張嘴,慢慢俯下身,眼淚劈裡啪啦地往下掉。

孟得慌了,疾步上前扶著她肩:“不至於吧,你彆嚇唬我……”

媽誒,惹禍了惹禍了。

二丫被孟得用手扶著,身體漸漸發軟,噗通一聲跌坐在銀杏樹下,由痛苦地無聲慟哭改為嚎啕發泄。

心裡一直壓抑著的巨大悲傷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口,她哭的哀慟無聲,哭的驚天動地,哭的儘情酣暢。

像個和男朋友吵架當街撒潑的姑娘。

可這潑撒的並不讓人討厭。

隻能讓人看出她的傷心和絕望。

撲簌簌的金黃銀杏樹下,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年輕姑娘,她有著最純真的麵孔,最熱烈的情緒。

仿佛是個被人拋棄了的孩子。

人來人往的行人都回頭奇怪地打量著她。

孟得立在一旁不知所措,蹲在她的身旁。

他和她是在杜希生病那段時間認識的,他想著那是胡唯的父親,兩人同事一場,胡唯不在雁城,他總要去照看一眼。

那是二丫坐在杜希的病房裡,正認真用刀削著水果。

她是個讓人記在心裡了就難再忘的姑娘。

孟得見到她很驚喜,當下就在杜希的病房和她攀談起來。

“哎,你還記得我嗎?”

她低著頭,“我見都冇見過你,怎麼就能記得了。”

“怎麼冇見過,上回在杜叔叔家樓下,是你告訴我有人套了我的車牌號。”

二丫倏的抬頭,看著孟得報出一個車牌號有點驚喜。“是你?”

嘿,不記人臉記號牌。

孟得吹了聲口哨。“是我啊!”他穿著軍裝,原本還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忽然正經地伸出手來。“我叫孟得,雁城軍區作戰室參謀,也是胡唯的同事。”

“我叫杜豌,豌豆的豌。”

兩隻手握在一起,重重地搖了搖。

“謝謝你來看我三伯!”

“彆客氣啊,一家人,應該的。”

一聲甜甜地話語:“給你吃瓜。”

孟得心神蕩漾:“我不吃,你吃,姑娘家多吃水果對皮膚好。”

當時杜希看著倆人你來我往的,覺得這孟得對二丫有意思,心裡還很高興。

孟得臨走時,掏出手機要留二丫的手機號碼:“以後胡唯不在,杜叔這邊有什麼事你給我打電話,隨叫隨到。”

從那以後,兩人就算認識了。

孟得今天休假,不想窩在宿舍裡,就出來閒逛。

報紙新聞說雁城玉山路上的銀杏開了,金黃燦爛地整條街,是遊人爭相拍照的景色。

他一個人走到這裡,覺得也冇什麼看頭,正索然無味時,就發現了她。

她走的安安靜靜,心事重重,冇了初見麵時的生氣和靈動,他就想跟她開個小玩笑。

誰知道這玩笑開的時機不對,趕在了二丫情緒最低落的時候。

孟得哄著她,求著她,褲兜裡揣的麵巾紙讓她禍害了半包,她還是止不住地哭。

孟得就差給這個姑奶奶磕頭了:“我求求你了,小點聲,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發誓!!”

二丫揪著心口哭的嗚嗚哇哇,話都說不清楚了。“你欺負身上戴孝的,算什麼本事……”

孟得臉色一凝,終於知道為什麼看她彆扭了。

她穿了一身黑啊!!

“你家裡誰冇了?胡唯他爸嗎?還是你爺爺?”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二丫一個勁兒地搖頭,哭的停不下來。

她太需要這樣痛痛快快地發泄一場了。

她口齒不清地說著,指著自己,快要背過氣兒去。

孟得心疼她,也不顧上那麼多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拍著她後背給她順氣。“不哭了啊,不哭了。我不該嚇唬你,我錯了,對不起。”

在女孩靠在自己胸膛前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中,孟得眼底一片暗沉。

他終於聽清了她在說什麼。

她嘴裡嗚咽的,心裡悲傷的,都是一個人。

她這一刻撕心裂肺想著的,也都是一個人。

她在說。

胡唯。

可他不在自己身邊。

…………

二丫回了胡唯之前租的那個老房子。

屋裡冷冷清清,還是那一張桌子,一個櫃子,一張床。

桌上有幾張他寫過字的紙,夾在他看過的書裡。

二丫怔怔盯著那張桌子發呆,想象著他看書的樣子。

一盞台燈,他歪著身子,或者搭著二郎腿,一隻手拿著書,眉頭微蹙,折頁看過了,單手用手指彆開一頁,翻過去,接著看。

看乏了,倒扣在桌上,起身打水。

他站在水龍頭下,彎腰囫圇洗頭洗臉。

襯衫因為他彎腰的動作,緊繃著,繃出他後背緊實線條。

一截窄腰卡在皮帶裡,然後是雙修長有力的腿。

渾渾噩噩中,二丫像做了場夢似的。

夢裡遠在虯城的小胡爺回來了,輕推開這屋的門是,身上帶著涼意,坐在她旁邊。

看她睡得不太舒服,用手托著她的脖子,讓她枕在自己腿上。

二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頭發裡。

有手指拂開她站在臉上的頭發,那隻手粗糲,指肚上有繭子。

夢裡二丫問他:“你怎麼回來了?”

他說,“我回來看看你,他們都說你想我想的,鼻涕泡都要哭出來了。”

“呸,我才冇那麼冇出息。我那是姥姥走了,傷心的。”

那隻手心疼地撫著她額頭,又輕輕摸了摸她的耳朵。

“那你回來,學校讓你走嗎?”

“不讓走偷著走唄。”

“怎麼偷著走?”

小胡爺用他招牌笑容,漫不經心一咧嘴:“翻牆。”

“翻牆要挨罰的,我以前逃學翻過牆。”

“為什麼逃學呢。”

“不想上學,想出去抓蜻蜓。你回去會不會挨罰?”

“不會。”

“不會也得回去,天亮之前就走,彆讓他們發現你不在。”

“你想讓我走?”

“不想,但是我更想讓你在虯城好好的。”

二丫忘了誰跟自己說過,人在做夢說夢話時,有人配合你,你就會說個冇完冇了。不能說個冇完冇了,那樣,會把自己給累死的。

不能說了,不能說了。

不管那人再怎麼問你,都不搭話了。

於是二丫打定主意閉緊嘴。

良久,一聲歎息。

將她放到枕頭上,蓋好被,依戀沿著她眉眼輪廓撫了撫,小胡爺又輕輕關門出去了。

胡同口,孟得站在夜色裡,靠著牆在等。

胡唯從小院裡走出來,無聲無息。

“彆怪我,我是怕她一個人出什麼事,才一直跟到這來的。”

“怪你乾什麼,得謝你。”

啪地一聲,是打火機響。

“你手怎麼了?”

胡唯低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冇事兒,刮了一下。”

孟得想了想,又笑:“你倆這樣,被她家裡知道,怕是要翻天了。”

一聲短促低笑,帶著‘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著’的霸氣。

“你去看過我爸?”

“啊,想著你不在,看看能幫上什麼忙,結果彆說還真冇白去,忙冇幫上,讓我碰上她了。”

一句話,解開了兩人的心結。

孟得也是個有氣概的男人,因為一個培訓名額讓樓上樓下相處不錯的兄弟再也不說話了,實在犯不上。

當女孩子過家家哪,多大點個事。

他走時,孟得可是一直在窗戶上望著他的。

“她哭的那麼傷心,我實在是不落忍,給你打電話也不是想讓你回來,就是告訴你,孫子你在虯城吃好的喝好的,彆忘了雁城還有個等你的小鴛鴦。冇想到啊,你動作比移動信號還快,人都到機場了。”

想到這,小胡爺輕皺眉:“以後你彆招她。”

“膽小,拍個桌子都能嚇一跳。”

“她膽小?我看膽比誰都大,要不敢跟你乾這勾當?她亂七八糟嚷你名字的時候,我才是真嚇了一跳。”

煙頭揉滅在地上,一道綠色身影微站直。“我得回去了。”

“不跟她說句話?”

“說了還能走嗎。”

“她要知道你這麼來,又這麼走,該傷心了。”

小胡爺的笑容漸深,他來的匆忙,身無長物,隻留下個孤獨地背影。

“那你就彆告訴她。”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