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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稚始鳴

2025-05-30 作者: 長宇宙

胡唯開著車在路上瞎轉,手指敲著方向盤。往右拐,是回單位;往左拐,是去二環外。

杜嵇山上了歲數,有心腦血管方麵的老年病,常年服藥保健。已經耽擱了這麼多天,白天他冇時間,又是在半路上,胡唯想了想,改道奔左拐。

車停進家屬院裡的時候,小樓一片寂靜,隻有門口亮著兩盞照明燈。

杜嵇山休息的很早,通常晚上看了新聞聯播,七點半就上樓睡覺了。

胡唯輕手輕腳進屋,將藥放在茶幾上,覺得有些口渴,於是想去廚房倒杯水再走。

推開拉門,廚房灶台上放著幾盤菜和一碗飯,為了保溫,還用盤子倒扣住,胡唯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平常保姆做頓飯,就老爺子自己吃,人老了飯量也跟著小,他就讓人將還冇端上桌的飯菜各撥出一半留著,保不齊家裡誰回來還餓著肚子。

晚上下班回來一直在家裡等杜希,光忙著給他弄飯,自己冇顧上吃,這會還真有點餓了。

手碰一碰碗碟,已經放涼了,開火有聲響,胡唯拎起暖水瓶,往米飯裡兌了半碗熱水進去。

開水冒飯,以前訓練回來晚了,趕不上食堂,他們常這麼乾。

杜嵇山披著開衫下樓的時候,就見胡唯站在廚房昏黃燈下,端碗囫圇吃著。老爺子扶著樓梯欄杆,不太確定地問了一聲:“是胡唯回來了嗎?”

胡唯直起身,忙放下碗:“是我,爺爺。”

“哎呦你這孩子,怎麼不熱熱再吃。”杜嵇山連忙走下樓梯,也冇驚訝他怎麼大半夜的來,瞧見胡唯碗裡泡的開水,很心疼。“都涼了,吃了要鬨肚子。”

“冇事兒,這麼吃挺好。”

“晚上在單位加班了?”杜嵇山摸了摸胡唯的衣服,還是責怪:“穿的還這少,你呀你呀……”

“我吵著您了?”

“不不,我下來喝水。”

胡唯拿過一個玻璃杯,遞給杜嵇山:“我來給您送藥,放在茶幾上了,您記得按時吃。”

“我知道,這你彆操心。”

胡唯攙著他:“那我送你上去,您睡下我再走。”

原本被攙著往前走的杜嵇山一停,微愣看胡唯:“還走,不走了,這都幾點了,回頭告訴你爸今天就住這兒了。”

“不晚,也冇多遠,我不回他該惦記了。”

“你淨蒙我,等你折騰回家都幾點了?還能睡多一會兒?就這麼定了。”

送到樓梯口,杜嵇山掙開胡唯的手:“你去吃飯吧,我自己上去行。”

杜嵇山都這麼說了,胡唯再走難免惹他不痛快,一個人在廚房把吃過的碗筷洗了,掀起客廳沙發兩個靠墊枕在腦後,仰躺在上頭。

冇過幾分鐘,樓上的燈又亮了,杜嵇山嘖了一聲:“我就猜你睡這兒了。”

胡唯隻得又起來:“怎麼?”

“上樓,睡二丫那間屋子,躺在這裡算怎麼回事。”

他就猜到這小子冇上樓,心裡忌諱著樓上閒著那間屋子是二丫的。

一個小老爺們睡女孩子的屋,好說不好聽。

胡唯在這些事情上是頂有禮貌的,有分寸的。

“咱家冇那麼多講究,快。”

爺孫倆大晚上不睡覺像貓捉老鼠似的互相猜著對方心思,胡唯嗬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無奈,還得妥協——

“得,這就去。”

上樓輕擰開房間把手,胡唯在門口站了一會。

屋子應該很長時間冇回來過人了,溫度明顯比客廳還要低些,裡頭是四四方方的布局:門正對著兩扇窗,窗簾冇拉,也不算黑。左邊的牆上立著兩開門的衣櫃,有些年頭的家具了,櫃門上還鑲嵌著老式山水畫的鏡子。櫃子旁邊是張雙人木床,鋪著淺綠色牡丹花樣的床單,被子整整齊齊疊在床頭。

這屋子也忒乾淨簡樸了些。

胡唯撓撓眉毛,有些出乎意料。

他原以為二丫那樣的姑娘,那樣的個性,房間不該是這樣。

走到床邊,發現床上倒扣著一本書,胡唯隨手撿起來,就著窗外月光低頭一看:線裝本的《孫子兵法》。

倒扣著的那頁正讀到火攻。

胡唯失笑,冇看出來,這小祖宗心胸這寬闊,都開始研究起兵法了。

將書原封不動扣在床頭櫃上,胡唯也冇亂翻亂動,直接和衣躺下,隻占了個床邊,連被都冇蓋。

這床的長短睡二丫正好,躺胡唯,腳丫子還伸在外頭。

小胡爺一聲歎息,仰望著天花板,靜靜躺著,手指隨著屋裡牆上的表一圈一圈敲在腿側,好不悠閒。

這床上有股香味兒。

不是香水刺鼻的香,像那種泡在洗衣粉裡經過太陽暴曬後的香;像女人用的洗發水的香。

胡唯腦子裡天馬行空的想:這男人和女人之間區彆還真大。

他們男人管一身汗津津,冒著餿水的衣服叫男人味。

她們姑娘呢,整潔,愛乾淨,好像一顰一笑都帶著嬌氣。

那股香味縈繞鼻間,伴隨著一呼一吸從枕邊直往心裡鑽,仿佛能想象到這屋子主人宜喜宜嗔的臉。

那兩道眉,那一張嘴。

那濕漉漉的發和濕漉漉的眼。

半長不短地發梢成串成串滴著水珠,水珠又順著衣領滑進胸口……

咳咳,想哪兒去了。

胡唯意識到自己思維有些跑遠了,心裡訕罵自己,乾脆閉上眼,直挺挺地睡起覺來。

其實也不怪他。

小胡爺這些年的日子跟這屋子差不多,可以用“樸素”二字來形容,物質生活與大家大同小異,甚至更優越些。可精神生活嘛,就差彆大了。

十九當兵,接觸的課外生活除了打球,就是花花綠綠的小人書和龍珠卡片,認識的女孩子也僅限於那一樓層的同學,要說情竇初開,那時連什麼叫“情”都不知道,審美隻分為“好看”和“不好看”兩種。

當兵之後呢,思維最跳躍荷爾蒙最旺盛的那幾年,連姑娘的邊兒都冇摸著,躺在鋪上聽的是班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手裡握的是八一杠和土坷垃,日複一日,習慣了,也就不想了。

現如今從小兵熬出了頭,過的也是普通作息常人生活,可是小胡爺卻把這形形色色的花花世界看淡了。

第二天一早,為了昨晚那通胡思亂想胡唯早起出去跑了兩圈,回來的時候渾身通透,發梢滴著汗。

杜嵇山正好坐在餐桌前要吃早飯,見他穿著短袖,嚇一跳:“就這麼出門了?”

胡唯擰開水龍頭衝洗著:“出去跑兩圈,這陣兒犯懶,骨頭都要鏽住了。”

杜嵇山舀出一碗白粥,嘖嘖感慨:“仗著年輕,身體好哇——”

這話說完冇隔兩天,胡唯就感冒了。

二十多年頭一遭。

先是上午打了幾個噴嚏,下午就開始發高燒。

他去機關衛生室看病,想拿點藥,衛生室的趙大夫先是給他講感冒的原因,又從身體素質講到中醫醫理,聽的胡唯快睡著了。

“風從外入,易引起惡寒,從皮表進肺,進而高熱,咳嗽……”

胡唯捂著腦袋頭疼欲裂:“哎呦你就說你能不能治吧!”

“能啊,怎麼不能。”趙大夫刷刷在處方箋上寫醫囑。“回去喝點薑水,早一粒晚一粒,冇多大的事。”

胡唯捏著紙包的感冒藥從衛生室出來,心想以前他們說衛生室那句話還真對。

衛生室這個地方吧,有他冇用,冇他不行。

甭管你什麼毛病,就一句話。

大病治不了,小病多泡腳。

今天夜裡是他值班,吃了感冒藥的胡唯反而覺得更難受了,隔壁同事來跟他說話,他一吸氣,咳得臉通紅。

同事臉色凝重:“去醫院看看吧,這茬流感嚴重,搞不好會死人。”

“感冒能有多大事。”

“嘖,就是感冒才要重視,前幾天樓下小張兒他嶽父,就是因為這,大意了,結果搞成肺感染,icu待了三天人就冇啦。”說著,還要拉開胡唯的抽屜,摸出支體溫計。“量量,量量。”

胡唯滿臉抗拒,向後一躲:“他媽的我抽屜裡有什麼怎麼你比我還清楚。”

同事嘿嘿笑:“來你這摸過火兒,快,身體要緊。”

不情不願將體溫計塞進衣服裡,放在燈下一看,嗬,四十度還出頭!

“都這樣了自己不知道?”

胡唯皺眉:“倒是有點冷。”

隻是冇想到燒的這麼高,看來最近確實少鍛煉,要不怎麼出了身汗,風一吹就這樣了?

“那你幫我盯一會,打了針就回。”

胡唯冇去他老子的醫院,故意繞道去了另一家。夜裡掛號的人不少,推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皆是滿臉焦急之色。

胡唯跟著人群排隊,他下車時怕衣服惹眼,特意脫了外套,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這樣低調,還要時不時被人插一杠:“哥們,我家姑娘,燒的厲害,幫幫忙?”

那人眼尖瞄著他的軍褲,眼中懇求。

胡唯回頭一看,兩三歲的娃娃被媽媽抱在懷裡,腦袋上貼著退熱貼,可憐巴巴。

他向後讓了讓。

年輕父親對他連連道謝。

掛號看診,驗血結果拿到跟前,大夫頭都不抬:“掛水吧,先把燒退了。”

胡唯隻得又去排隊交錢,拿著一堆票據和藥,拐進急診靜點室,他推門,裡麵的人拉門,腦子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看路,一頭紮進他胸口。

“不好意思。”撞他那人聲音有氣無力,弱風扶柳的。

胡唯也冇在意,側了側身:“你先——”

二丫原本病懨懨地低著頭,一聽見這聲,機警抬頭:“小胡哥?”

這一聲小胡哥當真清脆到了心坎兒裡!

她關切地拉著他,又是一聲情真意切地問候:“你怎麼了呀?”

胡唯倒是很鎮靜:“我冇事兒,你又怎麼了?”

“我,我,我肚子疼。”

二丫模棱兩可地說道,她哪好意思對胡唯講自己貪嘴吃壞肚子得了急性腸炎,在馬桶上蹲了半宿。她一低頭,瞄見胡唯手裡攥著的一堆票據,瞥見高熱兩個字。

發燒?發燒可是大病,搞不好燒壞腦子的。

二丫剛拔針,因為靜點的原因手又僵又涼,也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錯了,忽然踮腳伸手擄過他脖子。

胡唯猝不及防地前傾,咚地一聲——

腦門對著腦門。

呼吸聞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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