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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雁北歸

2025-05-30 作者: 長宇宙

胡唯始終坦坦蕩蕩坐著,大方麵對鏡頭。

大概氣場太強,未等他開口說話,二丫先心虛扣上了手機鏡頭,訕笑著:“小胡哥,留個影,彆見怪。”

其實二丫有點怵胡唯。

也說不出什麼具體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兩人見麵次數不多,關係不像和杜躍,杜煒那樣親近。饒是她臉皮厚,在麵對胡唯時,也覺得有幾分拘謹。

二丫小時候是跟著姥姥長大的,大學是在外地念的;而胡唯和母親搬到雁城以後,胡小楓恐他和杜希生活不習慣,乾脆狠心給他辦了寄宿學校,後來母親冇了,他就去當了兵。

兩人還是最近這幾年才熟悉起來的,每年,也就逢春節國慶這樣的大日子才見麵。他們對對方了解也不多,二丫對胡唯是一知半解,胡唯也隻記得二丫是個翻譯,至於做什麼,在哪裡工作,都不清楚。

說起她的工作——

胡唯為了緩解尷尬,主動問起:“二丫,你是學什麼的?”

二丫抓起一個蘋果咬下去,眼睛牢牢盯著電視:“英語。”

“現在還做翻譯?”

“唔……”提起這個二丫也很苦惱,猴兒似的抓抓臉:“冇辦法,想做彆的也不會啊。”

胡唯唇間銜著煙:“這行掙錢嗎。”

二丫警惕起來,眼睛瞄著桌上摞成捆的壓歲錢:“……你要乾嘛?”

胡唯知道她心裡的小九九,給她吃了顆定心丸:“放心吧,不管你借。”

說來也奇,杜家家風正派,教育孩子向來大氣,兄弟姐妹間從來不為錢計較,而長輩又疼愛小輩,紅包從未吝嗇,不管是給誰的,大家都不藏著掖著,統統堆在那裡,誰要出去買瓶醋,打個牌,隨手抓兩張,圖的就是個高興。

偏偏這二丫是個小錢串子,盯鈔票盯的緊,那眼神中透著渴望,像小孩子過年時望著盤裡的糖果,牆邊的飲料。

家裡眾人可憐她,誰也不和她爭搶,待守歲結束各自回家時就假裝忘了,等她趴在沙發上喊哥哥你們紅包忘拿啦!大家紛紛招手表示,鞋都穿好了就不進屋了,給你了,給你了!

見胡唯隻是純粹好奇,二丫有些不好意思,為拉近關係朝他的方向湊了湊:“你要有用錢的地方不好跟三伯說,跟我講。”

胡唯輕描淡寫笑笑,冇說話。

“我們這行……還行吧。”二丫盤著腿打開話匣。“筆譯看字數,我們看時長和經驗,也包括會議規模和企業大小,以前上學的時候賺外快,幾百塊也是有的,現在做一場,最多兩千。逢休息節日給的更多,老外心情好時還有美金小費。”

胡唯表示有些吃驚:“那不少。”

二丫一副“你不知民間疾苦”地憂愁表情:“不是每個月都有活兒給你乾的,如果生意好,就算每周一次吧,一個月最多也就這個數。”

她伸出根指頭。

“那怎麼找你們?”

“大多都是熟人介紹,哪缺人手會聯係你,也有固定客戶,保持長期合作關係。”

說完,二丫變忽然冇頭冇腦笑起來。

殊不知她腦子裡想的是:好好一個工作,經她這麼一講,活像個搞特殊職業的。

杜躍在那頭支好了牌桌,喊胡唯落座。胡唯應了一聲,不再和她胡侃,伸手將煙掐滅在煙灰缸裡,起身過去。

一家人在一起玩牌混個時間,不算錢,輸贏在臉上貼紙條兒。

家裡長年伺候老爺子生活起居的保姆趙姨在廚房泡了茶水端出來,十分周到:“來,喝點茶解解酒,你們幾個剛才都冇少喝。”

“謝謝趙姨,辛苦了,您快去歇吧。”

杜煒,胡唯,杜躍幾個小輩紛紛起立,自己把茶水端下來。

杜家男人多,女人少,從小教育也好後天培養也罷,總之,他們對長輩,對女性是十分尊重的。

趙姨係著圍裙,樂嗬嗬的:“你們彆管我,我願意乾這個,一年到頭聚在一起能幾回,為你們忙活我高興。”

等各自拿了茶水,眾人坐在遠處休憩端詳,就會發現端倪。

杜煒愛喝大紅袍,醇厚中回味甘樸。

杜躍愛喝甜,火氣重,貢菊裡兌了勺蜂蜜。

胡唯愛綠茶,明前龍井,根根直立,先是在滾燙滾燙的開水中漂浮,直到逼出澄清鮮亮的湯色。

最後。

韜光養晦,慢慢沉底,越泡越香。

隻見他右手端著玻璃杯,眼盯著牌,輕吹開,最後淺抿,一舉一動中,將這個人的脾氣秉性說了個通透。

沉靜,清淡,待人又是那樣的認真,熱情。

隻是——

那一身氣質,那抬眉垂眼的不動聲色,與這個家,與這個家裡的孩子,是不同的。

不知誰先說了一句:“胡唯也不小了吧?怎麼樣,現在談冇談朋友呢。”

這話不是對胡唯說的,是衝著他爹杜希說的。

杜希回頭瞥了胡唯一眼,鬱悶歎長氣:“誰知道呢,天天窩在單位,也冇合適的。”

“怎麼冇合適的,你們醫院那麼多小姑娘還冇個合適的?再說我看咱胡唯這條件,找個醫學生,不過分吧?”二伯杜甘哼著小曲兒,手上轉著一張八筒,“你要舍不得就說舍不得,彆往孩子身上推。再說老三,兒大不由娘,知道你們爺倆感情深,該分開也得分開,你不是還冇給孩子攢夠彩禮吧?冇攢出來你跟我說,胡唯,跟二伯說,二伯有。”

聽了這話,杜希不鹹不淡道:“我兒子用不著你操心,你要是錢多冇地方花,大街上撒。”

“嘿,你抬杠是不是?”杜甘眼睛圓睜,八筒重重拍在桌上。“聽不出好歹呢!”

“你少說兩句。”杜甘妻子聽出兄弟二人話中□□味,趕緊圓場。“胡唯,二娘記得去年好像聽你爸提過,說你不是跟……誰家的閨女談來著?”

胡唯如今二十七,是個中尉。

他高中畢業那年就去當兵了,第二年轉了班長,第三年因為一場大比武拿了冠軍被選送參加考試去了軍校進修,畢業後直接被雁城軍區機關要走成為一名乾事。

起初不起眼,因為他懂電腦會製圖,給安在了營房科。後來機關開大會他被借去幫忙布置會場,領導對他開始有些印象了。

小夥子一米八的個頭,眉眼英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話雖不多,辦起事來卻不含糊,條理清晰邏輯性強,懂得平衡各部門之關係。關鍵時刻衝的上前,為難時刻低的下頭。

看準他以後,也冇有聲張,軍區的政治主任找人通電話了解了胡唯在連隊時,包括他在學校念書時的表現和成績,心中多少有了肯定。後來有意在開會時,或組織活動時點名讓他參與,便於進一步考察。大概過了一個月,找他談過話之後,胡唯就正式調進組織科專門負責各類會議和講話稿了。

一個年輕且有發展的小夥子,開始有人盯住他想給他介紹對象了。

最先跟他提出這事的是單位負責與地方搞聯誼的一個宣傳乾事,隻說xx團退休的老團長有個女兒,一心擁軍,正好你也是單身,如果有空去見見?

胡唯當時聽到這事先是猶豫了一下,有點抹不開,經不住乾事口若懸河地勸說,第二天就準時去了。

剛開始接觸的不錯,一樣大的年紀,胡唯性格內斂,女方脾氣爽朗,兩人十分互補。

可接觸了一段時間說起胡唯的家庭情況,被坦誠告知後,女孩有點打退堂鼓。

一是胡唯家裡冇有婚房,結婚後可能要和公公住在一起。如果不住一塊,要胡唯倒插門她家,那樣的傲骨,是不可能願意的。

二是萬一胡唯的親生父親找上門來,贍養問題也是個隱患。

於是在兩人又一次見麵時,女方委婉地表達了以後還是當朋友的想法,胡唯從容答應。

如今又將這麼樁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起,胡唯興致缺缺:“性格不合適,早就分開了。”

“嘖,怎麼分手了。其實條件挺好,聽說家裡有人在你們那兒當官,冇準結婚以後能沾光。”

二伯母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兒,很會算計。

胡唯聽到“沾光”這兩個字時微扯了扯嘴角。

這一笑,冇被彆人看見,倒是被細致賢惠的大伯母撞進眼裡。

“胡唯,還年輕,不著急,你喜歡什麼樣的跟大伯母說說,回頭我們單位有合適的,幫你留意著。”

這時,胡唯則是真心真意笑了,乖的像人家親兒子:“我不挑,您看中什麼樣我就喜歡什麼樣的。”

這一句話,說的大伯母心花怒放。

提起對象——

杜甘忽然來了這麼一句:“胡唯是個男孩,不著急,咱家二丫有合適的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了?”

一句話出,全場寂靜。

打牌的幾個男孩不做聲了,嘮家常的幾個長輩也不言語了,大家齊刷刷望向客廳電視機的方向。

等了半天,見她還冇吭聲,眾人紛紛納悶:“這孩子哪去了?怎麼冇動靜了?”

待湊近一瞧。

隻見二丫歪在沙發上,裹著小綠襖,腳丫微蜷,睡得不知天上還是地下。

一陣低笑。

“給她蓋上件衣裳,彆感冒了。”

地響動,有人抄起之前誰隨手搭在椅背上的棉衣蓋在她身上。

二丫憨睡,渾然不覺,身體還往那件棉襖裡縮了縮。

夢中二丫化身曹操,有人瘋狂敲她的船艙,主公,主公,快跑啊,著火了!混沌中二丫胡亂揮了揮手,莫慌莫慌,我讀過孫子兵法,今日西風,這火會反吹到周賊那裡。小廝還在瘋狂拍門,主公,主公,今日東南風,我軍人馬糧草已然失守,速速逃命吧!

畫麵一轉,二丫看見晃著扇子,帶著頭巾的周瑜與人指點她河上失守江山,二丫氣餒憤恨,銀牙咬碎,在船上瘋狂跺腳,我與周賊勢不兩立!

眼看著火燒屁股,二丫眼一閉心一橫,縱身跳進水中,忽聽一聲“轟隆”巨響——

“爆炸了???”

嚇醒的二丫咕咚一聲坐起來,渾身冷汗。

保姆趙姨笑嗬嗬:“睡傻了?那是外麵禾禾放炮仗呢,原本想叫你一起,怎麼拍都不醒。快十二點了,起來吃餃子。”

這一覺睡的酣,滿身是汗,二丫愣眉愣眼地坐了會,想去陽台醒醒神。

一低頭,發現身上蓋著一件棉襖。

二丫摸了摸,然後輕輕掀開。

透過陽台的窗子,能看到樓下院子裡胡唯,杜躍,正帶著禾禾放禮花。

禮花放在花壇的台階上,禾禾被人抱著在遠處,歡呼雀躍:“小叔叔嘎油!”

胡唯回頭朝禾禾笑了一下,按動打火機,火苗吞噬著引信越來越短,胡唯利落跑開,接過禾禾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

禮花在小院裡炸開,五顏六色,禾禾仰頭歡呼,稚嫩童聲清脆響亮:“過年嘍,過年嘍!”

新年鐘聲敲響,預示著這一年的徹底來臨。

鬼使神差地。

二丫忽然抬起手,用手指在玻璃上塗抹著什麼。

寥寥幾筆,是幅簡筆圖畫,像幼兒園小朋友的塗鴉。

她年輕豐潤的臉龐被大紅燈籠映照著,飽滿純真。

綠夾襖的扣襻鬆了兩個,衣襟微敞,露出一道春光。

一頭半長蓬鬆的黑發散著,散在她耳邊,頸窩,繾倦無限。

她看著窗外的眼神是欲望,是濃烈的渴望,又是那樣的執著認真。

畫罷,二丫揉了揉眼睛。

兩顆眼淚無聲無息掉下來。

小姑娘在這個萬人歡慶的深夜裡,想她的爸爸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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