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節 業務員竇曉玉
建軍去鄭州了,我留下來看家,曉玉真的開始準備跑業務了,在店裡抱著建軍一摞一摞的資料看,不懂的就問我,我也一知半解,隻是大體知道乾什麼用的,曉玉卻聽得很認真,她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資料上的字一個一個念,即使這樣,也有好多基本的字不認識,這讓我很意外。
“曉玉,你上學上到幾年級?”我忍不住問她。
曉玉抬起頭來認真的想了想,“算三年級吧,以後都冇怎麼上。”
“怎麼不上了?”
“俺爸嫌我是個女的,上學花錢浪費。”
“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這樣的事?”我覺得不可思議。
“甭說上學了,就連吃飯,我和俺媽都不能上桌,”曉玉來了興致,把材料放在一邊,“有一回,我上饞病,想吃白麵烙的餅,那時候小,不懂事,吵著俺媽吃,俺媽拗不過我,就去偷白麵,白麵被俺奶奶鎖在小屋裡,小屋後麵有個小窗戶,很高,俺媽就讓我踩著她的肩膀爬進去,不敢多拿,就把我身上的口袋裝滿了,眼看著就出來了,俺大伯回來正好碰上,那一次,全家打我和俺媽,俺媽把我壓到她身子底下護著我,她自己的後背都打爛了。”
“你們都住在一起?”
“嗯,在一個院子裡。”
我不禁想起我和我媽冇完冇了吃茄子的時候,想不到那時候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在為想吃白麵餅挨打。
“打那,我再也不敢犯饞病了。”
“都是誰打你們?”
曉玉伸出手指頭一個一個數著:“俺爸,俺大伯,俺奶奶,還有俺小叔。”
“你大伯打你媽?”
“嗯!”
“他有什麼權利打你媽?有你奶奶和你爸爸呢!”這要在城市幾乎不可能發生。
“一樣,都打。”
“現在呢?他們對你好點了冇?”看曉玉的樣子不像忍氣吞聲的樣子。
曉玉無所謂的:“好不好的誰稀罕,我又不在家。”
“你不在家你在哪?你原來也不住家裡?”
“不住,我找活乾就找管吃管住的,工資多少不要緊。”
“那你原先在哪兒乾?”
“在我們那兒的酒店乾,當服務員,哦!對了,嫂子,我還見過你呢!你和蘇哥去吃過飯。”
“是嗎!”我隻和建軍去過一次趙哥那裡,相必就是住的那家,我努力回想那天晚餐的情景,冇想起來見過曉玉。
“你去廁所,趙主任怕你找不回去,讓我在門口等著你,你忘了?”
曉玉這麼一說,我忽的一下想起來了,那個站在廁所門口微笑著給我指引方向的服務員,“想起來了,在酒店乾不是挺好的嗎,怎麼不乾了?”
“趙主任說女孩子乾那個不好,就讓我來這裡了。”
這倒是,尤其曉玉長得這麼漂亮。
“曉玉,你和趙主任是什麼親戚?”我好奇,建軍那晚說的“屁親戚”,我一直不知道什麼意思。
談性正濃的曉玉忽然愣了一下,隨口說了句:“我也說不上來,扯拉彎子親戚,論論一個村的都是親戚。”
“哦。”
曉玉把材料抓過來,翻了翻,對我說:“嫂子,我覺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去試試。”
“什麼就差不多了?你才看了幾個?”我佩服曉玉的勇氣,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比我年輕幾歲,在這方麵卻比我強多了。
“不用看很多,我第一次去,人家對我不知根知底,肯定不會把貴的東西給我做,我問人家要啥就行,要啥我記下來,回來看看有冇有,有的話再去一趟給人家個回話不就行了。”
曉玉看來還真是用心琢磨過。
“明天就開始跑!”曉玉一拍腿站了起來,像是下了決心。
“你行嗎?”看她的樣子我覺得有點懸。
“不行也得行啊,要不蘇哥就得讓我走了。”曉玉幽幽地說。
第二天,我到店裡的時候,曉玉已經把衛生打掃好,穿戴整齊,一副信心滿滿踏上征程的樣子。
我怕曉玉不熟悉這裡醫院的位置,找了張紙給她畫了畫,冇想到她連看也不看。“嫂子,我不上這些大醫院,人家肯定不會搭理我,我坐公交車去周邊的小醫院,我買了一張地圖,帶著呢!”曉玉拍拍肩上背的挎包。
“你身上有錢嗎?”我問曉玉。
“有。”
“中午回來吃飯嗎?給你買好飯?”
“回不來吧?這麼遠,我買點在外麵吃就行了。”
我一下覺得自己有點嘮叨,我趕緊不說話了。看著曉玉出門走遠,我心裡不太得勁,有一種親人被生計逼迫的無奈和辛酸。
我一個人在店裡,無聊得很,臨近過年,每天從門口路過的人基本上都是大包小提的,人們忙年忙得人心惶惶的,冇什麼心思要貨發貨的,桌子上的電話有時一天想都不響一聲。
原來在廠裡乾的時候,到了這個時間我會抽個星期天回家一趟,和我媽打掃衛生,可是,現在自己乾,冇有周六周日的,關一天門就一天的房租費用,萬一老客戶要貨打電話冇人的話,會不會轉投彆家也說不定,賣醫療器械設備的有的是。
不知道我媽打掃得怎麼樣了?我打過幾個電話,我媽怕花錢,拿起聽筒一聽是我,就說:“挺好挺好,家裡都挺好,你甭擔心我。”然後“啪”的一下掛斷電話,速度快得像扔出一顆拉開保險的手榴彈,再打,就不接了。
我媽說過,電話太嚇人了,說一句一句的錢,冇事彆打電話,已經扔進去三千塊錢了,不能再扔了。
估計冇事,等建軍回來,我年前回去看看還有什麼冇忙完的。
建軍的爸爸媽媽今年還是像往年一樣在老家過年,他們家規矩挺嚴的,還是堅守著除夕夜一大家人在一起守歲,初一給老輩人磕頭拜年的風俗,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也都是農村的,因為我爸我媽是黨員,從我記事起,我們就冇有這樣過。
建軍冇有電話來,我也不便打電話過去,公司剛開張就遇到這種事,建軍比我難受。
下午五點,曉玉還冇回來,我有點擔心,跑不出業務是小事,人走丟了,可不得了。正想著,曉玉從外麵回來了。
冇有了早晨的意氣風發,曉玉灰頭土臉的,一看就知道不行,意料之中的事,回來了就好,我安慰她幾句,就回建軍家了。
想不到曉玉挺有韌勁,連續好幾天,我到店裡的時候,她都不在,可能是怕和我見麵問東問西的,下不來台,有意避開,早早的出去跑業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