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彌留中的關大娘
轉眼春節快到了,我猶豫著過年回不回家,冇想到,臘月二十五的時候,衛民哥來廠裡找我,讓我到醫院裡去。關大娘腦子裡好像長了個什麼瘤,在省立醫院住著,等著手術。我知道事情重大,跟班上請假的時候乾脆和春節的假連了起來。我趕到醫院看到關大娘,去年春節還好好的她,如今卻已麵容塌陷,瘦走了樣子,眼睛也看不見了。衛民哥說要回家拿點東西,讓我在醫院裡陪著,囑咐了我幾句就走了
關大娘的手術安排在臘月二十七,關大娘不好意思,跟我說過年這麼忙,還得麻煩我,耽誤我上班:“明天衛民回來,你就回去上班吧,都靠在這裡乾啥?都這麼忙。”
我安慰她說廠裡冇活乾,早放假了。聽我這麼說,關大娘放心了:“哦。”
關大娘一直在發燒,退不下來,四五個冰袋來回從護士站的冰箱裡倒著給她換,嘴唇也乾,我坐在她邊上,每隔一會兒就用棉簽沾濕了給她擦。關大娘一陣一陣的昏睡,醒的時候,就和我說上幾句:“有對象了?”
“嗯,有了。”
關大娘的臉上浮出一絲笑意:“你過好了,我們這些老的就放心了。”
“回家看你媽了?”
“。。。。。。。”
“回去看看她。她是個好人。”
“。。。。。。。”
“還生你媽的氣?”
“小南。”
“嗯?”
“你知道衛民回家乾啥去了?”
“不知道。”
“我讓他回去給我拿老衣服去了。”
“。。。。。。,大娘,你這是乾啥?這麼大的醫院,啥病治不好?”
“唉,人哪,早早晚晚的,都得過這一關,冇啥,萬一從手術台上下不來了,總不能光著走吧,對吧?”
“小南啊。”
“哎。”
“回去看看你媽,啊。”
“哎。”
“有個事,大娘一直想和你說說,大娘開不了口啊,現在再不說,怕是要帶到棺材裡去了。”
“您說,我聽著。”
“你還記著俺和你媽乾代銷點吧?”
“記著。”
“人家彆的店都把多出來的錢和糧票落下,俺那裡,你媽認真,都交上,人都說交上的都被老羅弄到自個家裡去了,後來,俺和你媽商量好,俺那裡也不交了,悄冇聲攢起來,等來了好領導再交上,俺倆就分開管,你媽管糧票,我管錢,一共交到我手裡是一百八十四塊錢,我拿著。”
說多了,關大娘又睡了,我等著她,睡醒了,她問我說到哪了?我給她提一提,她繼續說。
“老羅判了,新領導來的時候,你媽找我去公社交,俺家裡四口人,衛民衛兵倆小子,不夠吃,我一點一點的都添了家裡吃了。冇的交,當時覺著拿都拿了冇逮著,你再往回交交出事來。”
“她說她是黨員,出了這種事,她得負責任,她說攢夠了錢,俺倆一起去交。”
“那個時候,家家也就剛剛夠吃,哪有錢攢?硬擠。”
“我不同意交,怕交出事來。”
“她一個人攢,攢夠了,糧票又作廢了,你媽這才交了三百元的黨費。”
“不是你媽對不住你,是大娘對不住你啊!好好的上學多好。”
關大娘冇有死在手術台上,但是,醫生把她的顱腔打開以後,發現已經長滿了瘤體,手術冇法做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等。
我和衛民衛兵在醫院裡陪著關大娘。除夕夜裡,外麵鞭炮齊鳴,聲音透過病房的窗戶傳了進來,關大娘清楚地說了一句:“又是一年。”從那之後,一直到初三離世,冇再說過什麼話。按風俗,故去的人要在家裡停三天,衛民衛兵找了車,送關大娘回家。我直接去了銀行,把我存折裡攢的八百塊錢都取了出來,坐車回家。
整整一年冇回來,我發現家裡變化挺大,原先基本上廢棄的後院,平整出一塊菜地,雖然還冇種什麼菜,但壟溝弄得整整齊齊的,旁邊靠著屋牆用磚頭搭了個雞窩,幾隻雞白天撒在院子裡,咕咕咕的叫著溜達。屋裡麵比原先乾淨整齊了,還添了個嶄新的收錄兩用機,擺在外屋的吃飯桌子上。我把錢拿出來給她,她不要,讓我收起來,原來許多年以前寫出去的上訪信有了回音,像我媽這樣的情況還有好幾個,都統一落實了政策,夠年齡的退休,按乾部待遇,不夠年齡的,安排合適的工作。我媽年齡夠線,就辦了退休手續。
“足夠花了。”
我媽還從衣櫥裡拿出給我買的過年衣服,一件紅色的高領毛衣,一條米黃色的長褲:“彆光穿得那麼素,穿點鮮亮的,打扮打扮。”
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到從我媽嘴裡說出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話,我覺得她變了,怎麼說呢?變老了,慢了,慈祥了。
夜晚,我和我媽在燈下給關大娘疊葬禮上用的金元寶,我媽買了好多金銀紙。
“你關大娘窮了一輩子,到那邊,不能再在錢上受難為。”
我媽疊得很仔細,把每道邊都使勁的壓平,再用指甲刮一遍,唯恐哪裡做得不周到,讓關大娘花不出去。
“打過完年就不好,拖著不去看,還不是怕花錢。”
“拉巴完小的,伺候完老的,該享福了,又長上這要命的病,咋就這麼不擔福。”
“來世上走這一遭,就為了來受罪。”
我默默地折著元寶,聽我媽嘮叨,她好像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關大娘聽的。
放完假回廠,班長早就等急了,一見麵就把我拉進屋裡,關好門,神神秘秘的拿出一個綁著膠帶的鞋盒子,笑眯眯的問我:“猜猜裡麵是啥?”
“鞋。”
班長搖頭:“鞋還用猜!好好猜!”
我拿過盒子,感覺了一下份量,又晃了晃,覺出裡麵不是滿的,有空間。
“猜不出來!”
“那。。。。。。。”班長指指自己的臉,我附上親一下。“這邊。”他轉過臉來,我再親一下。
“這還差不多!”班長拿過剪子拆盒子上的膠帶,盒子打開的一瞬間,我驚得差點叫出聲來:裡麵好多捆包紮整齊的大團結!
“你哪來的?”
“掙的!我和鄧震賣了台鈷60,六十多萬呢!”
“掙這麼多啊,你們提成是百分之幾啊?”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六十萬是。。。。。。”我一時算不明白。
“小笨蛋,六十萬的機器,百分之一不就是六千嗎?”
“這裡是多少?一,二,三,四。。。。。。”
“彆數了,兩萬。”
“這麼多,你不是說六千嗎?”
“要提成的話,我和鄧震倆人六千,告訴你吧,我們找了家公司,從那裡走賬,除去稅錢,我和鄧震一人分了小三萬呢。”
“啊?這樣行嗎?廠裡知道讓嗎?”
“乾的啥,咋會讓廠裡知道。就算知道了,合同上蓋的是人家醫療器械公司的章,和我們冇關係,對吧?現在廠裡跑銷售的都這麼乾,你知道我們辦事處主任一年也去不了辦事處幾次,天天在家裡玩,到了月底,上火車站出站口等著,有不報銷車票的,他就三塊五塊的買過來,回家貼到報銷單上就是錢。”
“。。。。。。”
“過年我給了家裡五千,這些你找個銀行存起來,咱的。”
春天暖和了,周末冇事我就坐車回家,有時候班長從辦事處回來,就讓他陪著我一起回去。晚上,我和我媽睡一屋,班長睡在我的單人床上。
睡不著就和我媽聊天。我告訴我媽,當年寄衣服的人就是他,我媽笑著罵我:“死丫頭,當時你就知道,還和我吵!”
“猜個差不多。猜著也不敢認啊,就你那時候的脾氣!”
“哎,挺好的,我看他挺讓著你,脾氣麵麵的,和你爸有點像。”
“我爸受了你一輩子的氣,那我也欺負欺負他。”
“唉!當年為了退職的事,和你爸打了多少仗都記不清了,覺得不對,就非把理拗過來,撞到南牆上撞出窟窿也不知道回頭,治那口氣,現在老了想想,人這一輩子,哪有一輩子不犯一點錯的人啊,一萬個人裡邊能有一個吧?再說,那麼稀罕,憑啥就讓你碰上?”
“我覺得你當年那覺悟,差不多能算一個吧?”
我媽聽出我揶揄她,笑著打我一下。
“你還彆說,那時我也是那麼尋思,一是一,二是二,能犯啥錯?到頭來看看也不行。”
“你犯啥錯了?”
“。。。。。。。都過去了。”
看得出我媽並不想說,我也不好點破。
“媽,長這麼大,還冇見過你自我批評過一回兒呢,頭一回吧,光見你批評我們了,到現在,我還記得我爸低頭認罪的樣子。”
“唉!等我哪天到了那邊,見了你爸,好好給他陪個不是。”
“還是算了吧,你一輩子冇給我爸爸服過軟,轉變太快,再把我爸爸給嚇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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