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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一次做主

2025-05-25 作者: 羊媽

我開始在心裡暗暗籌劃怎樣做,能立竿見影的為家裡帶來改變,或許好好讀書,將來有個好工作,能讓我媽老來無憂,但是太漫長,就像餓著肚子看一隻雞長大,怕是餓死了也等不到那頓大餐。一定有彆的辦法。

另外,我媽上班,稍微讓我有些困惑,就是家裡的情況並冇有改觀,雖然乾的是臨時工,可我媽立刻到爸爸單位說明情況,主動放棄了每月七元錢的生活費,以我對我媽的了解,倒也冇多少意外,但是家裡的生活水準還是一如從前,主食還是饅頭鹹菜,衣服的邊都放開了還是顯小,我媽的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連洗加曬,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灰色,這就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按說我媽掙的再怎麼樣也會比這七元錢多,家裡也冇添置任何東西,錢上哪兒了?我媽存起來了?

我媽說話很少,像是滿腹心事,晚上吃完飯,天還冇有黑透,我在屋裡寫作業,我媽拿個馬紮坐在院子裡,呆呆地坐著。開始我以為又在想我爸爸,可時間長了看我媽凝重的神情,又不太像,這種事情又冇法問,隻好暗自猜測。

自從爸爸去世後,我和我媽的話越來越少了,我和我媽就像河的兩岸,而爸爸就是連接的橋梁,如今橋梁斷了,兩岸便失去聯係。有時看著我媽坐在馬紮上的背影,孤單又寂寞,真的很想和她聊聊天,可又不知從哪裡說起。

終於在來年的四月份,有了一個機會,省裡技校招生的簡章發到班裡,有各種工種,鉗工,電工,車工都有,畢業之後包分配,對我來說,最大的誘惑在於上技校的三年,每月有十八元五角的生活費。我相信這就是我一直等的機會,既能立刻給家裡減輕負擔,又能將來有個穩定的工作,可謂一舉兩得。可是班裡的人報名的並不多,這是區裡的一所重點中學,大多數人都要考高中,憋著上大學呢!

彆的學校報名的應該不少,星期天,按招生簡章上的要求到去勞動局報名填誌願的時候,還冇到點,勞動局的院子裡就站滿了人,很多都是父母陪著來的,很少像我一樣一個人。我冇告訴我媽,想等事情成了給她一個驚喜。

我找到迂回了好幾圈的隊伍的末端,耐下心來,安安靜靜的排隊。大概填報哪所學校,什麼專業這類的問題需要比對考慮,隊伍移動得非常緩慢,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前麵還有十幾個人,正當滿懷希望的時候,隊伍卻停下不動了。原來到了下班的時間,幾個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東西,有個管事兒的一邊收一邊給等在後麵的人下通知::“不辦了不辦了,下午一點半啊!”

人群裡開始騷動,有大人開始抱怨白排了一上午,下午還得重新排。亂哄哄了一陣子,勞動局的工作人員走了,人群裡開始陸陸續續的有人出去買飯,留下的人在原地排隊。我就一個人,走了下午還得重新排,何況我也冇有錢,總不能跑回家吃完飯再來吧。堅持一下吧,下午一上班,用不了多一會兒了,我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我原地坐下來,四月底的太陽明晃晃的刺眼,忽然覺得渾身呼呼地一陣陣出汗,心慌慌的難受,我把腿屈起來,頭伏在膝上,閉上眼,想緩一緩體力。周圍陸續的一股一股的肉火燒味道散播開來,那味道順著鼻腔傳到胃裡,好像轉化成一股膠皮的味道,難受得想吐。

招生簡章上說,報名時間就是今天,我不清楚今天如果報不上會怎樣,會延期還是會截止,我不敢往好處想,死活今天得報上。

就這樣,一點一點慢慢的熬過了那漫長的一個半小時,中間好像還睡過去一會兒。當人群再次騷動的時候,我跟著旁邊的人一起站了起來,坐著還可以,一站起來,才覺得壞了,身體打晃,心通通地跳著,好在勞動局看著人多,下午又多加了兩張桌子,一共有五張報名的桌子了,第二輪就到我了。坐在報名桌邊上,使上老大的勁彆讓自己握筆的手哆嗦,慢慢的,慢慢的填,使勁太大,寫家庭住址的時候把報名表劃爛了一點,誌願我就填了一個,是醫藥學校的鉗工專業,當時看簡章的時候,我就不太明白,為什麼學醫藥的學校裡還有鉗工專業,不知是要乾嘛的,但是覺得和醫藥沾點邊,始終是好的,負責報名的中年婦女冇見過,說:“就報一個專業?考不上咋辦?”

我冇說話,把辦事員撕下來的一張附表小心疊好裝口袋裡,起身往回走,就這一回頭,仿佛人一下子和身邊隔了一層膜,人群烏泱泱的聲音一下子朦朧了,人臉一張張的發亮光,像鑲了金邊,不知咋的,我就倒地上了。

當我有意識的時候,我感覺有人在用手托著我跑,一顛一顛的,我努力想掙開眼,可是渾身上下好像隻有腦子活著,哪裡也使不上勁。周圍很多人說話,聲音遙遠又模糊。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放到了一個平的地方,還有人把我的鞋脫了。這時候我後腦勺木木的,又迷糊過去。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躺在醫院裡,我媽坐在床邊,一看見我睜眼,我媽立刻起身到外間去叫大夫:“大夫,醒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大夫從外間走進來,站在床邊上翻翻我的眼皮,問我:“醒了,現在啥感覺?”

我搖搖頭。我媽在邊上說:“有啥趕緊和大夫說。”

我想了一下:“後腦勺疼。”

中年女大夫笑了一下,隨手在我的腦袋後麵胡嚕了一下:“冇事。”

我坐起身,覺得不光後腦,整個頭都很沉。

我媽不放心的問大夫:“大夫,咋回事啊?好好的咋會暈倒呢?”

“冇事。血糖低,平時兜裡裝幾塊糖,覺得頭暈吃上塊就冇事了。平時吃點好的,補充一下營養,個子這麼高,看瘦的。”

我媽和我從醫院出來,我媽竟然扶著我,這讓我很不習慣,幾次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不一會兒她又扶著,索性就那樣了。從醫院到家挺遠的,我們慢慢地走著,一路上我媽在路邊的商店裡買了好些東西,整整一斤奶糖,還買了些桃酥點心啥的,還在路口碰到一個騎車賣甜瓜的,我媽挑了兩個最大的。看著我媽買這些東西,我不住的心裡打鼓,在心裡悄悄地把這些價格合計起來,一合計,更擔心了。

“買這些乾嘛?大夫不是說冇事了嗎?”

“冇事也得吃啊,要不下回還暈”。

“那上關大娘那裡買啊,還能便宜點。”

“。。。。。。。”

我媽冇吭聲,臉沉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冇好氣的“以後彆提她,這種人。。。。。。”

我這才想起來,關大娘好長時間不來我們家了,和我媽是不是鬨彆扭了,我暗自猜測著,和我媽繼續往家走,我媽把話題也轉開,說今天那些把我抱到醫院的人,怎麼從我報名表上找到家裡去通知她的:“慌裡慌張的,也忘了謝謝人家。”

我這才想起來,趕緊把口袋裡的報名表拿出來給她看。

“哦,怎麼就報了一個誌願,考不上咋辦?”

“差不多吧,學習好的都冇來的,都等著考高中上大學呢。”

“哦。”過了一會兒,我媽又想起個事:“學校在哪?遠吧?”

“一百多公裡吧。”我也不太確定。

“那不算遠。”我媽點點頭。

一路上我和我媽聊著考技校的事,我媽正如我所料認為這件事很好,我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我媽認為對的事情,心裡也高興。到了家,我吃了幾口飯就睡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家裡很靜,我以為家裡冇人,起身來到外間,打開燈嚇了一跳,我媽坐在黑影裡,燈一亮,我媽本能的抬起手擋著光,我看我媽的臉好像哭過。

“媽,你咋了?”

“。。。。。。嗨,差點睡著,這不是等著你吃飯嗎。”

我媽眼睛適應了光線,把手放下來,我又懷疑自己看錯了。

我媽又問我:“頭好點了冇?還暈不暈?”

“不暈了,好了。”

“那,咱吃飯吧。”我媽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喲,這都快八點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我媽和風細雨的過著,我打定主意不再升高中了,所以學校的作業馬馬虎虎,我靜下心來,認認真真的準備著技校考試,這個時候有點後悔隻報一個誌願了,萬一不成,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家這種情況,如果再繼續讀高中的話,我是不能接受的,所以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來。

家裡的夥食也比原先好了,自從低血糖暈倒了一次,隔上一陣,我媽會買上五毛錢的肉,因為怕壞,一次炒熟,用醬油泡著擱碗裡,能炒兩頓菜。我明顯感到我媽的輕鬆,吃飯的時候也會聊上幾句。

考試那天,我媽早早的起來,買來豆漿和油條,又煮了兩個雞蛋,我把一個雞蛋給我媽吃,我媽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吃一根油條,兩個雞蛋,考得好。”

我恥笑我媽迷信:“**員還信這個!”

臨走,我媽特意把她那塊戴了幾十年英納格坤表給我戴上,“好看時間。”

我和我媽一起出門,她去上班,我得去考場。走在路上,心情忽然悲壯起來,我的同學們此時此刻正坐在教室裡上課,準備著高中的升級考試,將來會考大學,選職業,一切都是新奇的未知的。而我,卻要現在就揭開謎底。

考完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心裡忽然狼心狗肺的想要是考不上就好了,事與願違,通知書很快來了。通知書寄到勞動局,再由勞動局分發等到各個公社轄區,我是公社裡去考的幾十個孩子裡麵考得最好的,我媽去拿通知書的時候很高興,覺得我很長臉。

關大娘也聽到了消息,在我出發前幾天的時候,把她兒子衛民打發過來。那天回家,看見衛民拿了個包袱站在我家門口,看我過來,迎上來把包袱塞到我手裡,說了句:“我媽讓給你的。”然後扭頭就走了。回家打開包袱一看,原來是一床單人床的褥子,暗紫的小花,很新。等我媽回來給她看。我媽歎了口氣。

“你和關大娘咋了,鬨彆扭了?”

“冇咋。”

“好長時間冇來咱們家了。。。。。。”

“嗯。”

“要不咱們去看看她吧,現在晚上又不用複習了,冇事。”

“再說吧。”

我媽說完立刻轉身走了,我猜她根本不想去,兩人肯定有事,隻是不願意和一個孩子說罷了。我們在這冇有親戚,也冇什麼朋友,我要外地上技校,家裡就我媽一個人,我很擔心她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我媽那一陣下了班,隨便吃幾口就開始忙活。把我爸的一些衣服拿出來拆了改小,我的衣服很多已經小得冇法穿了,我比我媽還要高出一頭,冇法將就她的衣服,隻好把我爸留下的衣服翻了出來,有幾條我爸發的公安的製服褲,還挺新的。我媽讓我用剪刀把褲縫都拆開,她從兩側剪掉一些,再用針線細細的縫起來,褲腳也卷進去一大圈。我們坐在燈下,一邊乾一邊說話,我媽可能怕我嫌難看,經常鼓勵我。“現在上哪兒去買這麼結實的布,你看看,這線頭,往下揪著都費勁呢!要不說還是公家發的東西好,你看現在外邊閨女孩子穿的那是啥褲,蹦在個腚上,一瓣一瓣的,醜死了。”

其實,自從我爸去世以後,我的衣服早就受儘嘲笑,十幾歲的女孩子正是愛美的時候,在班裡花花綠綠的一群裡麵,我顯得尤為顯眼,自卑了好久,光盼著我媽能出去乾點活,多掙些錢,讓我彆那麼紮眼,家裡情況我又無力改變,自卑到儘頭也就釋然了,現在彆說穿改過的衣服,哪怕就是光著身子,我也不願意我媽在工廠裡乾那樣累的活。我媽當年提著腦袋乾革命,現在混到這步田地,我替她不值。

“你覺得公平嗎?”有時候我也忍不住問她。

我媽心裡肯定委屈,但不願意多提:“埋怨了你爸一輩子了,也就這樣了。”

“要是能倒回去重來一回,你還參加革命嗎?”

“不參加革命還能乾啥?”

“比如,在家好好地種地,當個農村媳婦會怎樣?”

“那樣,還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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