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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爸媽的衝突

2025-05-25 作者: 羊媽

就在我媽風風火火,工作蒸蒸日上的時候,命運之神揮了揮手,讓我媽的事業戛然而止。

我媽患上了肺結核。

這病放在現在不算什麼,甚至都很少聽說了,在那個年代卻是絕症,和現在的癌症差不多吧,組織上在第一時間把我媽轉到了當地最好的一家療養院治病療養,在那裡有一種聳人聽聞的治療方法,就是每天把病人反轉頭衝下,從口腔往裡打氣,試圖用氣壓的力量讓肺部的窟窿愈合。在我聽我媽說的時候,也是半信半疑,可我媽畢竟活了下來,是鐵證。

在療養院和我媽一起療養的,百分之百的都是一些和我媽一樣的老革命,革命勝利了,國家冇有忘記他們,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他們在療養院裡享受著不可思議的待遇,每人每天兩個雞蛋,一隻小公雞,主食一周不能重複,水果天天有。我媽身體不行,吃不下,就和食堂說好,把雞蛋攢下,等我爸去看她的時候帶走。在養病期間,我媽還學會了釣魚,每當夕陽西下,我媽就會和病友到療養院邊上的池塘裡釣魚。我們家至今還有我媽在那個時候拍的照片,齊耳短發,深色旗袍,偏帶皮鞋。最醒目的是腕上的英納格手表,受來自大城市的病友影響,我媽變得時髦了。那段時光是我媽這輩子最小資的一段日子,到了老年之後,我媽還會經常撫摸相片,給我翻來覆去地講那時候的的事。我媽在療養院交了好多好朋友,其中有一個姓劉的上海阿姨和媽媽最要好,書信來往了好幾年,後來工作幾經輾轉,漸漸失去了聯係。

關大娘和劉阿姨的不同是南轅北轍的,我媽喜歡劉阿姨,誌同道合的,討厭關大娘,貪公家便宜,不講原則。

我媽既不能把關大娘送到公社,也不能讓她對自己的錯誤有更深刻的認識,鬱悶到最後,就隻有衝著我使厲害,把我反鎖到家裡,自己去上班。

對於我媽和劉阿姨這樣的人來說,十幾歲就出來扛槍乾革命,**就是他們的爹娘,公家就是他們的娘家,誰損害公家利益,誰就是和她們過不去,而關大娘不識字,革命道理一點不懂,誰也不認,但她有著家庭婦女的善良和母愛,她知道我媽把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反鎖到家裡,她是忐忑不安的。

於是,在一個絕望的早晨,關大娘突然出現在我們家,站在院中央,爽朗的和我爸爸打招呼。關大娘寬麵大臉,慈眉善目,在我看來就像身披彩霞的觀世音菩薩一樣。關大娘寒暄完,拉起我就走,一邊走一邊說話給我媽聽:“跟大娘上班去,咱不自個兒待家,誰願待誰待。”我媽聞聲從屋裡出來,還想阻止,被我爸爸攔下,也就就坡下驢,不再說什麼,跟在我和關大娘屁股後邊上班去了。

經過這件事,我媽和關大娘好像比以前更好了,兩個人你關心我,我關心你,整天噓寒問暖的。我也離著糕點箱子遠遠的,再也不敢靠近。

轉眼到了那年的冬天,臨近春節了,來副食店的人猛然多了起來,家家戶戶都為春節的走親訪友提早準備,桃酥長壽糕等一買就買十幾斤。我媽和關大娘忙得連喝水的功夫也冇有,掛在橫梁上包紮點心的牛皮紙繩刷刷的轉著,一上午就用掉好幾捆。那時候賣得多,就需要頻繁的進貨,有時一天兩次。我媽和關大娘輪流著去,拉著一輛兩個輪子的平板車,十幾隻鐵質的食品周轉箱高高的碼放著,拉的時候為了省力,還要把車把中間的一條背帶斜挎在胸前,身體也能用上力,去食品加工廠要路過一座鐵路橋,去的時候還可以,等到回來,車上裝上一二百斤點心,不用背帶根本上不去。每次輪到我媽,她怕我亂跑,就帶上我,讓我倚著周轉箱坐在車後麵,回來的時候,我就跟在後麵走,路過鐵路橋,看我媽吃力,就想幫著推,每次都會被她嗬斥:上一邊去!躲遠點!那時候覺得我媽脾氣太不好了,現在自己做了母親才懂得,那是怕自己萬一吃不住勁撒了手,車溜下去壓著孩子。

記得有一次,我媽拉了滿滿一車點心,在鐵路橋那裡長長的慢坡上,畫龍一樣的緩緩前行,上去之後,遠遠地聽著我媽驚天動地的好一陣咳嗽。等我上了鐵路橋,隻見我媽蜷縮在地上,臉色煞白,手上,下巴上,衣服前襟上都蹭滿了血。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覺得我媽是不是要死了,嚇得大哭起來。

“哭啥!”我媽吼我一句。

北方的數九寒天,路上行人本來就少,偏僻的鐵路橋上更是不見人影,我媽不再管我,任由我在寒風裡哭。我偷眼去看她,我發現我媽的眼裡也含著淚,充滿驚恐。

回去的路上,我媽偏了偏路,繞道去了一個家屬院,在院子裡公用水池旁把自己整理乾淨,拉著滿車的點心繼續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叮囑我:不許和彆人說。

整整一個下午,我老老實實地坐在小板凳上,隔著櫃台不放心地看著我媽,生怕一轉臉,再看的時候,我媽再和在鐵路橋上一樣,滿臉是血。我媽蠟黃著臉,抿著嘴唇,兩隻手上下翻飛,不停地忙活著,包,紮,咬繩,同樣忙活的關大娘覺出來不對勁,不時的忙裡偷閒瞟我媽幾眼。

晚飯我媽冇做,回到家就躺下了。飯是我那個乾公安局局長的爸爸做的,做好了給我媽放在床邊,好聲好氣地叫我媽吃飯。爸爸一下班,我就和他說我媽吐血的事,我爸嚇了一跳,張羅著和我媽上醫院,我媽在被窩裡死死蒙住頭,就是不吭氣,我爸冇辦法,就先把飯做了。吃飯也叫不起我媽來,我爸試著把卷成一團的被子扯開,剛掀開一個角,我站在一邊,看到被窩裡的我媽跪在床上,弓著背,頭抵在床上。我爸剛要開口,被窩裡就傳出我媽帶著哭腔甕聲甕氣的吼聲:滾!

我爸掀被角的手訕訕地停在半空中,頓了頓,慢慢的又把被腳放回原處。然後以一個多年的老公安的預見性,叫我到外間去吃飯,說再不吃就涼了。還冇等我轉過身來往外走,我媽嘩的一下把被子掀到地上,一個起身就勢坐到了床上,就見在被窩裡捂了好久的我媽,頭發散亂的像瘋子,麵色慘白,兩隻眼睛又紅又腫,雖然從小到大,我見過我媽無數次發火的樣子,可數那次最震撼。坐在床上發怒的母親這個形象深深地印到腦子裡,以至於在後來我對老年母親的身高產生懷疑,老年的母親一米五五,遠冇有我記憶中高大,當時記得我媽比站在地上身高一米八的父親高大多了,現在想來,我爸在我媽麵前完全被壓倒了氣勢。

“這你就滿意了!昂?你是不是就想讓我死?都說你老實,長著一副老實皮麵,你老實個屁!黑心爛腸子!。”

“你尋思把我壓下來,你就能上去?不中用就是不中用,就是把彆人害死,你也是不中用!”

“當個破局長還是副的,呸!”

。。。。。。

我爸黑著臉,一聲不吭。看我還站在邊上,就趕緊把我推到外間,輕輕地掩上門。但是我媽的怒罵聲還是鏗鏘有力的傳出來。

“你還知道丟人?讓孩子進來,讓她聽聽,知道知道他這個爹是個什麼東西!”

這次之後,我就再也冇見過我媽如此的不管不顧,歇斯底裡。那次我媽的情緒得到了徹底的空前絕後的宣泄,真的就像一個潑婦一樣,彆人家裡吵架,都是你來我往,你剛我強,我爸我媽吵架卻是標準的一邊倒,自始至終都是我媽的動靜,我爸一聲不吭。

“你倒是放個屁呀,說說你乾的缺德事!”

我爸我媽那次吵架的原因一直讓我很好奇,究竟我爸乾了什麼事,讓我媽恨得這樣咬牙切齒,後來我稍大些,我問過我爸,我爸敷衍我:哪有什麼事,聽你媽瞎說。後來,還是我媽和我說了,原來,我媽從療養院出來後一直在家裡靜養,身體稍好些就生了我,給我過完百日之後,我媽帶著我去鄉下姥姥家去住了幾個月,就在那個時候,城裡開始了乾部下鄉支援建設新農村的運動,我爸神使鬼差的給我媽報了名,那時候冇電話,寫信要在路上走好幾天,信冇到,組織上發放的在農村蓋房安家的木料和磚瓦就先到了。我媽和姥姥在院子裡曬被子,村長帶著人敲鑼打鼓的把木料送來了,每根木料上都紮著紅綢子。在以後的幾十年裡,我最佩服我媽的,就是每每遇到大事,我媽都有遇變不驚的本事,還有破釜沉舟的膽量。那些紮著紅綢子的木料整整齊齊的碼放在姥姥家的院子裡,我媽和姥姥說要回去一趟,就抱著我坐上了回家的車。車到站下了車,我媽抱徑自去了公社。到了公社書記的辦公室。

“到農村參加建設我冇意見,為什麼冇有征求我本人意見?”

“是老鄭給你報的名,我們以為你們兩口子商量好了呢?”

“老鄭是老鄭,我是我,要是我犯了什麼錯誤,你們這樣一聲不吭的把我下放到農村去,我冇的說,現在這個樣就不行,我想不通。”

“老馬同誌,你千萬彆這麼想,到農村去參加勞動是件很光榮的事,和犯不犯錯冇關係,很多乾部都踴躍報名,有些條件不夠都去不了呢!”

“是嗎?他們都不夠條件,就一個長肺結核的夠條件。行了,彆的我不說了,我是一個黨員,隻要是為人民服務,在哪都一樣乾。我這次回來就是收拾東西的,我冇什麼要求,請求組織幫我解決一下後顧之憂,一心一意的為人民服務,手裡這個孩子呢,我一個是冇勁,再一個就是下不去手,你幫我掐死吧!”

我媽把我放在公社書記的辦公桌上扭頭就走,公社書記在我媽身後追著喊:“老馬,你這是乾什麼,你站住!”

我媽就和冇聽見一樣,連頭也不回。

我媽前腳剛到家,公社書記就派公社的劉會計抱著我找到家裡來了。我媽反鎖著門,在家裡拆洗被子。劉會計敲了半天的門,敲不開,冇辦法,隻好又抱著我回去交差。到傍晚的時候,我爸又抱著我回來了。回到家,我爸開始嘟囔,嫌我媽思想落後,把孩子留到公社,要挾領導不去農村勞動,沸沸揚揚的,鬨得冇人不知道了,

我媽一邊給我喂奶,一邊在屋裡溜達。

我爸看我媽不接茬,以為是我媽知道理虧,就想趁機占占上風,教育教育我媽:“去農村有啥不好,離爹娘也近,給看著孩子,不比你在這聽人閒話強啊?”

“哦?還有閒話?我咋不知道?”

我媽把我放回到床上,輕輕拍打著我睡覺,慢悠悠地問。

“叫你聽見還叫閒話?誰嘲跟你說啊!”

“那你咋知道?”

“老羅說的“

“說啥?”

。。。。。。。

“還不是說你,說身體不好,光拿工資不上班,孩子都能生了,還在家裝病。”

我媽依舊坐在床邊上,看著吃飽了睡著的我。隻是心中的怒火慢慢地燒起來,越燒越旺,一直燒到臉上,把臉都燒紅了。

“孩子睡著了,你在家看著,我出去一趟”

“你上哪?”

我媽像冇聽見似的出了房門,我爸愣了一下,迅速起身追了上去,在院子裡追上我媽,一把拽住了她:“說!上哪去?是不是去找老羅?”

我媽一甩膀子甩開我爸:“我不找他找誰?我倒要看看誰往我身上潑臟水,起開!”

“哎呀!你快算了吧,鬨來鬨去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啥?姓鄭的,你再說一遍!”

“說啥!我說的不對?組織上讓你到農村勞動,你吃著公家飯,你憑啥不去?”

“組織上讓我去?是組織上讓我去嗎?是你和那個姓羅的讓我去!我丟你的臉?我咋丟你的臉了?告訴你!我參加革命比你早,級彆比你高,我能丟著你的臉?”

“那也不許去!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讓開!”

“不讓開!”

我爸依著院門,我媽出不去,急得在院子裡轉圈。

“你有什麼權利不讓我去?我不是家庭婦女,告訴你,我不是!”

“還老羅老羅的,他能和國民黨的小老婆睡在一個被窩裡,他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為啥誰都不讓去,偏偏讓我去,你也不想想,他一個大男人家傳閒話,你信啊。還人家說!我看就是他說!”

“他這號的,就是混在**隊伍裡的敗類,打著公家旗號,公報私仇!”

這一句我爸聽到了,反駁道:“你少胡說,我和老羅有什麼仇?”

“什麼仇?他前窩的那個大兒子要到你們公安局上班,不是你說人家是個二流子擋下了?”

“還我說他是個二流子?他就是!再說那也是黨委會的決定,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全機關宿舍冇個不知道的,怎麼就你說啊?就你能!你多能啊!自己得罪了人讓老婆孩子頂杠!”

“你少在這瞎聯係,名是我報的,和彆人冇關係!”

“你報的名你去!”

。。。。。。。

如果我在繈褓裡能聽到談們這樣吵架就好了,開眼了,因為在我的記憶中,聽過父母吵過無數次架,就冇聽我爸發過言,他始終是低著頭,黑著臉,頂多能在屋裡轉轉圈,看著挺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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